只不过那个年代没有朋友圈,他的“点赞”和“转发”,全藏在这本书的页缝里。
正要把书页翻过去,台灯忽然闪了一下,像被风扑了,暗了半秒,又亮起来。
李乐没在意。老宅的电线是后来换的,但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还是李铁矛自己接的,闪一下很正常。
可紧接着,他眼角的余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书桌的边沿上,有一双脚。白色的皮鞋,擦得极亮,鞋尖微微翘着,悬在半空。
在往上瞄,白色三件套西装,二八油头,瞧着腿,两手撑在身后,见李乐看过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得有点过分的牙。
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干净得让人想起殡仪馆里那些被精心打理过的遗容。
李乐浑身的汗毛都支棱了一下。
得,药丸,这是......来带我走的?
他盯着白二十三看了三秒钟。
第一秒,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从几年前那个葬礼开始,到那个银色光环,到白二十三推他进去的那一下,到后来初中高中大学,从老太太付清梅到老李、曾老师,从田胖子马闯陆小宁,再到身边的一个个的朋友,从和尚湾开始的服务站,再到万安矿业那高耸的过滤塔到海边庞大的船坞,上学,做生意,结婚,生娃,所有事情,养狗,写论文,跟人谈判,跟人喝酒......
第二秒,他想掐自己。
第三秒,他掐了。
疼。
似乎,不是梦。
他慢慢把书合上,搁在枕边,动作很轻,然后坐起。
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眼角偷瞄墙上挂着的那把雁翎刀,刀鞘是鲨鱼皮的,已经磨得发白,铜装件上錾刻着缠枝莲纹,包浆厚得发暗。
那是老李家祖辈留下来的,据说从明初开始,刀下攒了上百颗人头。
李铁矛前年从老箱子里翻出来,重新上了油,挂在墙上,说“镇宅”。
李乐的余光落在那柄刀上,心里转了一下。
但白二十三没有动。只是坐着,晃着腿,笑。
李乐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二十三脸上,挤出一个笑。
“白,白哥,好久不见。”
“嗯。”
“怎么,这是……要带我回去?”
白二十三歪了歪头,透着点玩味,“怎么,害怕了?”
李乐没答。他的脑子还在转。承认害怕,就输了气势,不承认,白二十三那双眼睛,跟CT似的,早把他五脏六腑都照透了。
又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两个娃的照片。
李笙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笑得呲牙咧嘴。
李椽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镜头,嘴角翘着,和身后的大小姐一模一样。
“黄粱南柯终有一醒,”李乐舔了舔嘴唇,“就是……白哥,能不能过几天?我回去瞅瞅这边的家里人,我这边......”
白二十三听完,没接话,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肩膀都抖起来。
“瞧你吓的。”
他跳下书桌,皮鞋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双手插在裤兜里,在屋里转了一圈,像在参观。
“想出这招来糊弄我?行了,别动小心思了。”他背对着李乐,看墙上那柄刀,“我告诉你,你想跟我走,也没法,你,暂时,回不去了。”
“啥?”李乐搓了搓脸,“回不去?啥意思?”
“字面意思,”白二十三屁股一歪,重新坐在书桌沿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根烟,白色的,细长,点着,嘬了口,却只见烟,闻不到味儿,“这么给你说吧,你那天走.....系统出了点故障。”
“系统,故障?”李乐怎么也没法把系统故障这个词儿和白二十三联系起来。
“嗯。你离开,按流程是要提交一份跨区域移送报告的。可偏偏手机出了问题,没电了,我填了待审核,点提交,提交不了。又换了电池,试了几次,不是网络连接超时,就是工单状态不明,也就是说,你那单子,在传输的过程中卡了一下。”
“卡了一下?”
“对。系统的时间基准是纳秒级的,那一下卡顿,大概是……零点零几秒吧。但就这零点零几秒,你那个数据包被挤到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等系统反应过来,你已经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