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波形的前半段。和奏钟的第七频段完全重叠。后半段。是另一种语言的音节。我翻译不了。但我把前半段拆开来看。它不是在喊话。”
“它在干什么。”
“它在报数。三。二。一。然后。空白。然后又从头开始。三。二。一。空白。”
“倒计时。”
“倒计时。”姜强说。“它也在倒计时。和我们用同一个钟。只是它数的方向。和我们的方向相反。”
于洋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
平台侧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新装的屏幕。
屏幕是姜强昨天装的。
上面只有一组数字。
一百七十九。
一百七十八。
一百七十七。
数字每秒减一。
减到零的时候。
屏幕会闪一下红。
然后重新从一百八十开始。
这是姜强预设的窗口模拟。
每一轮循环对应一次完整的规则场展开期。
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本轮循环编号。
两千一百四十三。
于洋看着那组数字从一百七十九掉到一百四十。
花了三十九秒。
三十九秒。
够一门轨道炮完成一次齐射准备。
够木星信标的转移装置预热两次。
够他绕产房外的走廊走一整圈。
但不够他看完一场孩子出生。
他收回目光。
屏幕上。
数字还在往下掉。
一百三十九。
一百三十八。
一百三十七。
窗外。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御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庭院里的草地被灯光照成一种偏绿的暗色。
他看向南方。
菲律宾海沟的方向。
海底两千米。
那枚黑色立方体。
里面关着一个算了很多年的人。
现在。
那个人醒了。
他在数数。
数到三。二。一。
然后空白。
再从头数。
他数的节奏和先锋暗区的阶梯式加速吻合。
和敖渊的轨道炮预热进度吻合。
和三分钟窗口的倒计时吻合。
同一套节奏。
三种声音。
于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久到楼梯的自动感应灯灭了又亮。
亮了又灭。
同一时刻。
月球中转站。
西王母站在昆仑镜的星图前面。
星图上。
暗区已经越过柯伊伯带。
继续向内推进。
她抬手。
指尖在星图上点了一下冥王星轨道。
轨道线上。
十二个红点依次亮起。
是敖渊的轨道炮。
她把视角拉远。
整个太阳系的规则层结构在她眼前展开。
金色的蜘蛛网。
网的中心在银河核心方向。
网眼的最边缘。
有一个极微弱的信号。
信号从蓝星的方向来。
方向笔直。
笔直得像有人用尺子画过。
她看了很久。
“它在引路。”她说。
站在她身后的银星联络官没有听懂。
“什么在引路。”
“海底那个。他在用自己的信号引路。引的不是我们。是外面的先锋。”
“斯坦福博士。他不是被封印了吗。”
“封印封的是他的身体。封不住他的意识。他醒了。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早一步听见了窗口的声音。”
联络官沉默了一会儿。
西王母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沿着那道信号的路径移动。
信号的终点指向太阳系外的深空。
在那条路径上。
先锋暗区正在沿着阶梯状的速度曲线靠近。
“还有八天零九小时。”联络官说。
“不。不是八天零九小时。”西王母说。
她指向昆仑镜角落里的另一组数字。
那组数字每秒都在刷新。
“他引路的速度比先锋快。按现在的波形重复周期计算。他的信号到达先锋航线的时间。比先锋抵达冥王星的时间早约四小时。”
“提前四小时。”
“提前四小时。也就是说。先锋还没有到。它就会先收到海底发出去的那段信号。”
“那是什么信号。”
“不知道。”西王母说。
“但我希望斯坦福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一直在干。”联络官说。
“他算了三年。”
“正因为算了三年。我才不知道他把结果藏在哪里。”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塔楼底层的门在他面前打开。
风从门外涌进来。
风里有很淡的海水味。
还有另一种味道。
说不清楚。
像是金属在极低温下发出的那种气味。
那是从太阳系边缘吹过来的味道。
暗区还在八天零九小时之外。
但它的味道已经先到了。
于洋抬头看天。
星星比昨晚又少了几颗。
少掉的那几颗都在同一个方向。
南边。
菲律宾海沟的正上方。
他盯着那个方向。
忽然。
他身体里的恒星之心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的幅度很小。
但在规则层的视野里。
这道震动被放大了无数倍。
一道极短。
极规律。
频率与奏钟完全一致的规则场信号。
从海底的方向升起来。
穿过两千米的海水。
穿过地壳。
穿过大气层。
穿过蓝星的屏障。
一直往太阳系外的方向去了。
信号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一秒之后。
一切恢复原状。
但于洋知道。
那一秒里发生了什么。
斯坦福把某种东西送出去了。
送到先锋舰队即将经过的那条航线上了。
“他听到了。”于洋说。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走回塔楼里。
门在他身后合拢。
走廊的冷白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他的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一些。
因为从这一刻起。
倒计时不再是三分钟。
而是。
他听见了第二个人在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