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极轻微的一声。血珠沁出,汇成细流,滴入石槽。
少女身体轻轻一颤,脸上的微笑愈发灿烂、空茫,一种极致的、献祭般的狂喜笼罩了她。她的血让那石板图案的红光陡然大盛。
天空中的鸾鸟发出一声满足到战栗的尖鸣,猛地俯冲下来,巨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陈遂。
完了。
陈遂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鸟类扑翼带来的、带着异香的狂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能看清那华丽羽毛下尖锐如钩的喙,以及那双眼睛里纯粹的、食欲灼灼的光。
他死定了。会像一只虫豸般被啄食。
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声完全不同、撕裂般的锐响,猛地刺破了鸾凤和谐却诡异的乐章!
是金属刮擦岩石的刺耳噪音!
一道黑影从广场边缘的某处屋舍顶上暴起,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凌空撞向那只俯冲的鸾鸟!那似乎是一架……无人机?简陋、粗劣,焊接着奇怪的金属片,与这片“上古桃源”格格不入!
砰!
沉闷的撞击声。鸾鸟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痛呼,绚丽的羽毛被撞得四处飞散,它猛地拉升高度,漂亮的金色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被打断享乐的愕然与暴怒。
整个广场死寂了一瞬。所有载民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出现了茫然与无措。那狂热的仪式节奏,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的干扰硬生生掐断。
持匕首的长者猛地抬头,看向无人机袭来的方向,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疑不定的震怒。
陈遂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顺着那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屋舍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矮小,佝偻,披着一件肮脏破旧的兽皮,与周围洁净的载民截然不同。他手里抓着一个简陋的控制器,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瘢痕,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
他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发出嘶哑的、用那种古老语言咆哮出的吼声,陈遂听懂了其中几个破碎的词:
“…够了…!循环…复仇…!”
那身影吼完,猛地朝陈遂挥手,动作激烈地指向峡谷入口的方向——那是来的路!
他在让自己逃!
没有任何犹豫,陈遂爆发出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翻身滚下石台,甚至顾不上摔得生疼的膝盖,连滚带爬地朝着那裂缝冲去!
身后,鸾凤的惊怒鸣叫撕裂空气,载民们似乎从怔忡中反应过来,发出混乱的、意义不明的呼喊。甜香依旧浓郁,却混入了惊惶的味道。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裂缝就在眼前!
他一头扎了进去,将自己重新投入阴冷与黑暗。身后那片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翡翠盆地”,那歌舞升平、百谷所聚的“载民之国”,此刻在他眼中,已彻底化为一张咧开的、流淌着蜜糖与鲜血的巨口。
而他,刚刚从它的齿缝间惊险逃生。
冰冷的河水溅湿了他的裤腿,他却觉得无比安全。
一直跑到几乎窒息,肺叶像要炸开,他才敢扶着湿滑的岩壁,颤抖着回头。
那道裂缝出口,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变成一道狭窄的光线。没有人追来。
只有那甜腻的、罪恶的异香,如同幽灵般,依旧丝丝缕缕,缠绕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他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怀里那台救了命的笔记本电脑外壳已经碎裂。
他颤抖着手,摸向胸口。
那枚刻着“盼姓”的玉圭,依旧冰冷地贴着他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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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再是通向学术荣誉的钥匙。
它是一个烙印。一个来自古老地狱的、冰冷而恶毒的邀请函。
冰冷的河水浸透裤管,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反而让陈遂几近炸裂的神经稍稍冷却。他靠着湿滑的岩壁,肺叶像个破风箱般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那股……那股该死的、阴魂不散的甜香。
他逃出来了。
至少,暂时。
裂缝出口那道狭窄的光线,此刻看来不再是桃源入口,而是地狱张开的嘴,正缓缓合拢。死寂中,只有身后河水的轰鸣,以及他自己粗重得吓人的喘息。
不,不止。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混在水声里,正从裂缝深处蔓延出来。
像是无数柔软的触须拂过谷物,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贴着岩壁快速移动。
陈遂的寒毛瞬间倒竖!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片昏黑——没有载民追来,没有神鸟扑入,只有那越来越清晰的“沙沙”声,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的岩石、水流、甚至空气中渗透出来。
是那些谷物!是它们的根须?它们的粉末?还是那股甜香本身有了生命?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不顾一切地沿着来时的路向峡谷外疯跑。必须离开!离开这条被诅咒的河道!离开这甜香的笼罩范围!
靴子在乱石上打滑,好几次他几乎摔倒,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棱角尖锐的石头上,带来尖锐的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那“沙沙”声如影随形,并非追赶,更像是一种弥漫性的、缓慢的包围和渗透。它钻进他的耳朵,试图盖过水声,盖过他的心跳。
终于,前方出现了天光!裂缝到了尽头!
他用尽最后力气冲出去,重新跌入外面相对干燥的乱石滩上。午后的阳光刺眼,却毫无温度。他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里,那股甜香似乎淡了些,但依旧顽固地萦绕在鼻腔深处,像一个烙印。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颤抖才稍稍平息。他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越野车还停在原地,像个被遗弃的铁壳甲虫。老葛……老葛没能出来。
陈遂眼中掠过一丝绝望的悲凉。那个憨厚又胆小的向导,此刻恐怕已经彻底融化在那片“沃土”之中,成了滋养百谷的又一捧肥料。
他踉跄着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发动引擎的轰鸣声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必须立刻离开!
他踩下油门,越野车颠簸着冲上来的路。每一次颠簸,都让他怀里的东西硌得生疼。
他下意识伸手入怀,摸到的不仅是那枚冰冷的玉圭,还有……几粒坚硬硌手的东西。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轮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摊开手掌。
三四粒谷粒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和他之前在载民之国看到的任何一种都不完全相同,它们更小,颜色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浸透了干涸血迹的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它们是什么时候、怎么到他怀里的?是挣扎时从祭坛边沾染的?还是那无人机撞击鸾鸟时崩飞过来的?或者是……那股甜香凝聚而成?
谷粒无声,却带着一股比玉圭更沉、更不祥的重量。
他猛地想起逃离前,那个阴影里嘶吼的身影,那双燃烧着仇恨与清醒的眼睛。
“循环…复仇…”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陈遂。
载民盼姓,以自身血脉献祭,驯化鸾凤,操控百谷生长,形成不劳而获的闭环。他们自己是祭品,是“谷物”。
那这个循环之外呢?那个操控无人机的人,他明显不属于那个“和谐”的体系,他充满仇恨,他提醒自己逃跑。
他是什么?
是被这个循环系统排斥出来的“异类”?是试图打破循环的“复仇者”?
还是说……他本身,就是这循环中……更残酷的一环?
比如,负责“播种”和“收割”的那一环?
载民献祭,滋养神鸟与百谷。那这些被滋养出来的、蕴含着非凡力量甚至“生命”的百谷,最终流向何处?仅仅是为了让载民继续无忧无虑地生活,等待下一次献祭?
不可能。天地间从无如此便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