魈的声音透过傩面传来,依旧是那般冰泉击石般的清冷孤绝,甚至淬上了一丝极淡极锐利的讥诮锋芒。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如同焊死在海中那翻江倒海的巨兽身上,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方才,”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不是还说,‘相信他们’?”
林涣猝然侧首,海风拂乱她鬓边青丝,几缕沾湿贴在微凉的脸颊。她对上傩面侧方那道冰冷的视线,下意识想辩解,嗓音里不自觉染上了一丝被“误解”的急切与委屈,听起来竟有几分可怜兮兮:“我未曾不信!只是…你看北斗的船,浪这般大…还有那些军士,他们凡胎肉身,怎经得起……”
“聒噪。”
魈漠然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按在她肩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那力道并非弄疼她,而是一种属于夜叉的、近乎绝对的强硬与笃定,带着 “战场之上,唯静制动” 的铁血法则。
“既择信,便贯终。”他的声线沉郁下去,带着一种从无数尸山血海中趟出的、近乎残酷的冷静,“此间非是嬉戏之地,他们所立之处,便是其觉悟与资格所证。你那无谓忧思,乱己心绪,于战局何益?”
林涣唇瓣微启,似有话语在舌尖滚动,最终却只是悄然抿紧。她何尝不懂这道理,只是关切蚀骨,乱了她千年修得的静心。她望着魈冷硬如侧峰剪影的轮廓,那身影在天地崩摧般的背景前显得如此孤寂,却又蕴含着能抵挡万顷洪涛的绝对可靠。她终是极轻地咽回了所有言语,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身形重新稳如脚下礁石,将那翻涌的忧虑死死压回灵台深处,转化为更为深邃沉静的感知力,丝丝缕缕融入岩脉,默默关注着战局的每一丝变化。只是那微微抿得失了血色的唇线,与长睫上沾染的、不知是海水还是湿气的细微光点,悄无声息地泄露出她并非真正的平静如水。
魈收回了手,重新握紧和璞鸢,枪尖低鸣愈急。青面獠牙的傩面之下,无人得见的角度,那紧抿的唇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恍若冰封岩壁上掠过的一丝极淡的、无可奈何却又隐含纵容的暖风。
远处,人类的怒吼与战鼓、弩炮的咆哮与爆鸣、巨兽撕裂灵魂的嘶嚎与大海狂怒的咆哮,交织成一曲血火浇筑的、残酷而壮烈的战争诗篇。
而孤云阁的最前沿,两道仙影依旧沉默地矗立于风暴之眼边缘。以一静,制百动。他们未曾出手,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后、也是最坚实的防线。他们的信任,早已无需言说,沉甸甸地交付于脚下这片他们守护了千百年的、波涛汹涌的海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