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气。
夜兰就在这时转过了身。她的目光扫过林涣停在空中的手指,扫过她眼底沉淀的复杂光晕,最后落回岩壁上伯阳的名字。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林涣身侧,同样望向那些字迹,幽蓝色的眼瞳深处,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走吧。”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晰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像是用一层薄冰封住了底下翻涌的暗流,“不要停在这里。”
她的话像是一个信号。烟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夜兰小姐说得对。线索……已经够多了。”
魈也转过身,傩面微侧,看向通往下一个空间的幽暗入口。他周身的气息无声地调整,从纯粹的警戒,带上了一丝探寻的意味。
派蒙从荧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声问:“……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夜兰没有回答,只是率先迈步,走向那个入口。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新的空间,与之前任何一处都不同。
踏入的瞬间,所有人都有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不是身体坠落,而是感知的“悬空”。这里没有岩壁,没有地面,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空间边界”。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缓慢流淌的“虚无”。
那虚无并非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深灰色。在这片灰色中,偶尔会飘过一些难以名状的、扭曲的轮廓影子,像深海下模糊的巨兽,又像噩梦中一闪而过的鬼魅。空气(如果还存在空气的话)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是深渊特有的、混杂着腐朽、怨恨与纯粹恶意的味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呀!”派蒙的声音带着颤抖,在这片虚无中显得异常空洞。
烟绯立刻撑起一个更明亮的护身结界,粉色的光芒努力驱散着周遭的灰暗,但收效甚微,光芒像是被无形的海绵吸走了大半。“好怪异的空间……不存在实体结构,完全是能量和……某种执念的堆积?”
夜兰眯起眼,幽蓝的丝线从她袖中无声滑出,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织成网,而是如同探针般,极其谨慎地刺入四周的虚无。丝线尖端的光芒迅速黯淡、扭曲。“有深渊的气息。”她声音紧绷,“非常浓郁,非常……古老。但奇怪,没有实体敌人?甚至连攻击性都不明显。”
魈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傩面下的金瞳锐利地扫视着这片虚无。和璞鸢并未显形,但他周身的业障气息却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青黑色的光晕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他身周缓缓盘旋、舒张,仿佛在与这片虚无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抗与试探。他的姿态,与其说是备战,不如说是一种……确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荧,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这种平静下,仿佛有某种极深极暗的东西在涌动。她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无,紫罗兰色的眼瞳深处,倒映不出任何具体的影像,只有一片空茫的、被刺痛后的了然。
“看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我的记忆。”
派蒙猛地看向她:“你的记忆?什么记忆?”
荧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仿佛要接住这片虚无中并不存在的什么。一点微弱却纯粹的金色光芒,从她掌心浮现,那是属于旅行者的、跨越星海的力量。光芒出现的同时,周遭的灰色虚无仿佛被惊扰,开始剧烈地蠕动、翻滚,那些扭曲的轮廓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朝她涌来,却又在触及她周身一定范围时,如同撞上无形墙壁般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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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虚无,是深渊之力。”荧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疲惫,“最纯粹,最原始,也最……贪婪的那种。它吞噬一切,同化一切,将所到之处,都变成这副模样。”
“深渊?唔,空间……空间是读取了你的记忆,才创造出这个地方吗?”派蒙的声音带着哭腔。
荧终于转过头,看向派蒙,也看向身边的同伴们。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恐怕是。”她说,目光越过派蒙,投向虚无的更深处,那里,灰色的雾气正在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她无比熟悉的轮廓剪影,“因为我……永远记得。”
她的声音落下的瞬间,那片凝聚的灰色骤然沸腾!
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化作狂暴的、呼啸的洪流!洪流的中心,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金色的短发,熟悉的披风,背对着众人,正走向虚无的更深处。
“啊!那是……是……”派蒙失声叫出来。
荧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像一枚离弦的箭,骤然冲了出去!旅行剑在她手中绽放出刺目的金色光华,将涌向她的灰色雾气寸寸撕裂。
“空——!等等!!”
她的呼喊,带着穿越了无数世界、无数时光的焦灼与渴望,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中炸响。
那个金色的背影似乎停顿了一下,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模糊的、似乎带着复杂神情的侧脸。然后,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融”进了前方更浓稠的灰色里。
“荧!等等!别乱跑!”派蒙急得大叫,扇着小翅膀拼命追上去。
烟绯和夜兰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魈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青黑色的业障光晕在前方为众人强行破开一条通路。
林涣被裹挟在队伍中间。
她看着荧追逐那个幻影时近乎决绝的背影,看着那片翻涌的、象征着“失去”与“分离”的灰色深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荧的痛楚,如此鲜明,如此暴烈,又如此……熟悉。
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留在身后的茫然,是一种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涯的绝望,是一种无论穿越多少世界、多少时间,都无法填补的、名为“寻找”的空洞。
与她何其相似。
却又如此不同。荧仍在追逐,仍在呐喊,仍在用尽全力想要抓住那个幻影。而她……她已经知道了结局。知道了那道背影不会回头,知道了那场告别早已完成,知道了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完。
怀中的磐岩结绿,在此刻忽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