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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吃虎岩到月海亭,需穿过小半个绯云坡,再攀上长长的石阶。林涣没有使用仙法,只是像寻常璃月百姓一样,沿着蜿蜒的街巷缓步而行。绯云坡比吃虎岩安静许多,多是大户人家的宅邸、书店、古董铺子,空气中浮动着书香、墨香和淡淡的花木香气。行至万文集舍附近,她看见行秋正倚在二楼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低头看得入神,连她走过都未察觉。她也不打扰,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前行。
石阶漫长,两旁是苍翠的古树和嶙峋的山石。清晨的露水已干,石阶被行人鞋底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走得不急,一步一阶,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响,混合着远处隐约的海涛声和鸟鸣。越往上,风越大些,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和海上来的微咸。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带来一种开阔的凉意。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月海亭庄重肃穆的建筑群映入眼帘,朱漆的柱子,琉璃的瓦,飞檐斗拱指向澄澈的天空。此处地势高,能俯瞰大半个璃月港,屋宇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远方碧蓝的海面,群玉阁悬浮在天际,宛若仙宫。此刻阳光正好,将一切镀上辉煌的金色,连海面上的粼粼波光都耀眼夺目。
林涣没有进入月海亭内部,而是转向旁边一处僻静的凉亭。亭子半掩在几株高大的黄金树后,树下摆着几张简单的石桌石凳。萍姥姥果然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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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简陋的茶摊家什:一个小泥炉,烧着炭,上面坐着把黝黑的铁壶,壶嘴正冒出袅袅白汽;几个粗陶茶碗,釉色不均,却洗刷得干干净净。她手里拿着那根翡翠烟斗,却没抽,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桌边缘,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神。
听到脚步声,萍姥姥回过头,看到林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来了?坐。水刚开,正好。”
林涣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老人熟练地烫碗、取茶。茶叶是最普通的山野粗茶,用一个旧竹筒装着,抓一小撮投入碗中,滚水冲下,立刻激发出一种混合着焦香和植物清气的味道,并不名贵,却格外踏实。
“尝尝,今年轻策庄后山收的,日头足,味儿冲。”萍姥姥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
林涣端起碗,吹开浮叶,小心啜了一口。果然,茶汤粗粝,微涩,但咽下后,喉间却泛起一股奇异的回甘,带着阳光和山野的气息。她放下碗:“是好茶。”
萍姥姥也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像是品味,又像是单纯享受这片刻的安宁。“瑶瑶那丫头,在不卜庐?”
“嗯,跟七七一起晒药。”
“挺好。那孩子心静,学医是块料子。”萍姥姥慢悠悠地说,目光又投向远方,“白术虽然性子冷,教孩子却耐心。七七有她陪着,笑容都多了。”
林涣点头,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港口船只进出如梭,死兆星号巨大的船身格外醒目,甲板上似乎有人影忙碌。更远处的海面上,隐约有别的船影,看不真切。
“凝光前日说起,”萍姥姥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天气,“层岩巨渊彻底解封后,地脉流通顺畅,各地矿产生意也活络了不少。就是……边境上,愚人众的探子,似乎也比往年这时候多了些。”她拿起烟斗,在石桌边缘磕了磕,“不过,千岩军不是摆设。甘雨那孩子,这几天都睡在月海亭。”
信息点到即止。没有危言耸听,没有追问探查,只是陈述事实,像闲聊一样递过来。林涣听懂了。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粗茶的苦涩在舌尖化开。“璃月港有诸位,很安稳。”她轻声道。
萍姥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她心底刚刚落定下来的安宁。“安稳是大家伙一起守着的。”老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海面,“你也是这‘大家伙’里的一份子了。有牵挂,是好事。”
这话说得寻常,却让林涣心头微微一震。她握着温热的粗陶茶碗,感受着那份粗糙实在的触感,以及茶汤透过碗壁传来的暖意。是的,她是其中一份子了。她的牵挂,她的安身之处,就在这里,在吃虎岩那间充满烟火气的小筑里,在不卜庐那飘着药香的庭院里,也在眼前这碗粗茶和老人平淡的话语里。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喝茶,看云,听风。亭外黄金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山下的璃月港依旧喧嚣,但那喧嚣传到这里,已被山风和距离过滤得模糊,成了安稳生活的一种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林涣碗中的茶已凉。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该去接瑶瑶了。”
萍姥姥点点头:“去吧。午后怕有雨,路上当心。”
林涣起身,将茶钱——几枚摩拉——轻轻放在石桌上。萍姥姥没看,也没推拒,这是她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走下长长的石阶时,林涣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充实。那些沉重的过去,并未消失,但它们被妥善地安放在了记忆深处,不再时时硌着心口。而眼前,这漫长的石阶,山下热闹的街市,不卜庐里等着她的孩子,还有吃虎岩那间需要她回去点亮灯火的小屋……这一切,构成了她当下真切而饱满的生活。
她脚步轻快,像卸下了什么无形的重量,又像终于把根须,扎进了这片她守护了许久、也终于愿意全然接纳她的土地。
风从海上来,带着湿润的预兆,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她抬起头,望了望开始积聚云层的天空,想起白术和萍姥姥不约而同的提醒,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该回家了。瑶瑶大概已经等急了,或许还会炫耀她今天又认得了哪味新药。而家里,昨晚泡的糯米应该已经可以蒸了,瑶瑶念叨了好久的桂花糖藕,今晚可以试着做一做。
生活就在这些具体而微的期待里,铺陈开它平凡又珍贵的纹理。而她,终于可以全心全意,沉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