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秋的目光在空荡的街面上扫过,略带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又低头沉浸在书卷里。
猫猫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溜出阴影,加快脚步。不能被拦下。此刻她不想解释,不想寒暄,不想应付任何关切的询问。她只想尽快到达那个地方,见到那个人。
三碗不过港的招牌就在前方。
清晨的茶馆尚未正式开张,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说书人田铁嘴大概正在里面温习今日的段子,抑扬顿挫的试嗓声断续传来。檐下悬挂的琉璃灯笼还未点亮,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
猫猫在街对面停下,蹲坐在一株金桂的阴影里,耳朵警惕地转动,捕捉着茶馆内的动静。
不止田铁嘴。还有沏茶倒水的声响,杯盏轻碰的脆响,以及……一道极其平稳、几乎融入背景音、却让她瞬间捕捉到的,温和低沉的交谈声。
是他。
猫猫不再犹豫。她瞅准一个伙计提着水桶从侧门出来的空档,身形如一道海蓝色的闪电,贴着地面,“嗖”地窜过街道,从伙计腿边掠过,在对方“哎哟”一声惊呼中,已然灵巧地钻过虚掩的正门门缝,没入了三碗不过港内里暖黄的光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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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一楼空旷而安静。
桌椅整齐地码放着,地面刚洒过水,泛着潮湿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隔夜茶水的微涩,混合着新点燃的檀香,还有灶间传来的、熬煮早粥的米香。田铁嘴在角落的台子上摇头晃脑地念着台词,对窜进来的猫儿毫无察觉。
猫猫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楼梯方向跑去。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她压低身子,几乎贴着台阶向上窜。二楼比一楼更亮堂些,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流动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上等茶叶被热水激发的清冽香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霓裳花香。
临窗最好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
钟离背对楼梯,一身玄色长衫,袖口滚着暗金的云纹。他面前摆着一盏青瓷茶盏,正氤氲着袅袅白汽。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对面的人说话,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侧脸的线条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沉静,悠远,仿佛已在此处坐了千年。
对面坐着的是萍姥姥。
老人今日穿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衫子,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那根翡翠烟杆,正慢悠悠地说着什么。见到楼梯口冒出的毛茸茸脑袋,她的话音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朝钟离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钟离似乎没有察觉,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
猫猫放轻了脚步,肉垫落地无声,沿着墙根的阴影,一点一点挪过去。她走得极慢,极小心,像个潜入敌营的斥候,苍青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钟离垂在身侧、自然搭在椅边的那只手臂,以及那宽大玄色衣袖形成的、幽深的阴影。
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见他衣袖上云纹精细的刺绣,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岩茶香和某种亘古的、磐石般的气息。近到能听见萍姥姥压低声音笑着说了句:“……这小祖宗,瞧着是心里揣着大事呢。”
话音入耳,涣涣猫猫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是被发现的警觉,而是那“大事”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她在晨风中强撑起来的一点平静。梦中那片金色叶片碎裂的幻痛,毫无预兆地再次从爪心刺上来。
就是现在!
她后腿猛地发力,整个身子如离弦之箭般向前一扑!目标明确——不是钟离的膝盖,不是他面前的茶桌,而是那只垂落的、玄色的、仿佛能容纳一切不安的衣袖!
她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精准地、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片玄色的阴影里!
“嗯?”
钟离似乎直到此刻才察觉到异样。他动作顿了顿,微微低下头,看向自己突然变得鼓囊囊、还在一动一动的袖口。
一只海蓝色的、毛茸茸的猫脑袋,正费力地从他袖口里钻出来,耳朵被布料压得向后撇着,几缕聪明的长毛翘起,苍青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别问我怎么了反正我就要在这里待着”的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她整只猫几乎都塞进了他并不算特别宽大的袖子里,只露出脑袋和前爪,爪子还紧紧扒拉着他里衣的袖缘,一副打死不出来的架势。
钟离沉默地看着她。
萍姥姥在一旁“噗嗤”笑出了声,烟杆轻轻敲了敲桌面:“瞧瞧,这委屈的。莫不是胡桃又给她戴了十个八个蝴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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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不是去把猫掏出来,而是用指尖,极其自然、极其轻柔地,拂过猫头顶那撮被弄乱的绒毛,将翘起的毛发理顺。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猫猫在他袖子里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闷闷的一声“喵”,然后把脑袋往他袖口深处又埋了埋,只留下一对耳朵尖露在外面,警惕地转动着。
“看来不是蝴蝶结的事。”萍姥姥慢悠悠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猫紧紧扒着袖缘的爪子上,那粉嫩的肉垫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心里揣着风雷,来找靠山了。”
钟离依旧没说话。他端起自己那盏茶,用杯盖轻轻拂开浮叶,啜饮一口。另一只手却悄然放下,手指极轻地、有节奏地,隔着衣袖布料,抚摸着袖中那团毛茸茸的、微微颤抖的背脊。
一下,一下,力道平稳而温和,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韵律。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皮毛之下,小小身躯的僵硬,以及一种……过于急促的心跳。那不是猫儿寻常的紧张,而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惊悸余波。他的动作便又放轻缓了些,指腹传递的力道更沉,更稳,像要将一块块看不见的碎冰,用体温慢慢捂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