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共朝暮

“……安置。”他说。

胡桃“噗”地笑出声来。

“安置!好正经的词!”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梅红色的短褂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亮,“那本堂主呢?本堂主是不是也应该被安置在这里?”

她只是随口一说。玩笑话,像她每天在往生堂里说的那些俏皮话一样,说完就散,不留痕迹。但钟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很快,快得像是窗纱被风拂动时那一瞬间的光影变化,如果不是胡桃恰好也在看着他,她一定会错过。那目光里有某种她不太会描述的东西——不是客卿看堂主的恭敬,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石头沉进深潭时最后那圈涟漪的东西。

“堂主若愿意,”他说,声音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平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自然。”

胡桃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他已经在看窗外的桂花了,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水。但她刚才看见的那一眼不是幻觉。她知道不是。

她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茶。茶已经凉了一些,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还是暖的。

“……那本堂主就勉强住下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什么人在她说完之前打断她,“毕竟堂宠在这里,本堂主得看着。”

地上的猫翻了个身。从“摊”变成了“蜷”,四只爪子收拢起来,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尖,只露出一对耳朵尖和一小截粉嫩的鼻头。它睡着的样子像一团被揉圆的、海蓝色的糯米团子,呼吸均匀绵长,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瑶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书桌上的笔墨收好了,跑过来蹲在猫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猫耳朵尖那撮聪明的长毛。猫没有醒,只是耳朵抖了抖,像被风吹动的叶子。瑶瑶抿着嘴笑,颊边的梨涡又露出来。

“胡桃姐姐,”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不要摸摸?昔知的毛可软了。”

胡桃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瑶瑶期待的小脸。她把茶盏放下,从椅子上滑下来——不是“站”起来,是“滑”下来,整个人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从椅面上滑到地上,盘腿坐在猫旁边。青砖地有点凉,隔着裤子的布料传上来,但她没在意。她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整只手掌覆在猫的背上。

绒毛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软,厚,暖,像把手伸进一袋刚晒好的棉花里,又像按在一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云上。猫在梦里咕噜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胸腔深处传上来,震着她的掌心。

小主,

“好软……”胡桃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软绵绵的、近乎融化了的质感。

瑶瑶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把手也放在猫背上,就挨着胡桃的手。一大一小两只手,隔着海蓝色的绒毛,隔着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皮毛,贴着猫缓慢有力的心跳。猫的咕噜声更响了,像一台小小的、永不停歇的马达。

“瑶瑶,”胡桃忽然说,目光落在猫不停颤动的胡须上,“你是不是……天天摸它?”

“嗯!”瑶瑶点头,手指在猫背上画着圈,“早上起来摸一下,出门前摸一下,回家再摸一下。睡觉前也要摸一下,不然昔知会睡不着。”

胡桃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比瑶瑶的大一圈,指节更分明,掌心有因为长期握护摩之杖而留下的薄茧。这只手送走过很多人,点燃过很多盏灯,在生死之间的那道窄门上敲过无数次。此刻它覆在一只睡着的猫背上,和一只七岁孩子的手并排放在一起。

“本堂主摸得也不少。”她说,语气里有一点点不服气,但更多的是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瑶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胡桃姐姐摸得比较多。但是昔知最喜欢的是——”

她停住了。

胡桃转头看她。瑶瑶的嘴微微张着,目光落在猫的脸上,像是在等猫给她一个许可。猫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苍青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枚被阳光照透的琉璃珠。它看着瑶瑶,看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瑶瑶立刻改口:“——都喜欢!昔知最喜欢我们所有人!”

她说完,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话盖章。

猫重新闭上眼睛,把脑袋往自己的尾巴里埋了埋。胡桃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看了看瑶瑶。瑶瑶正低头摸猫的肚皮,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团雀。

“……你刚才想说什么?”胡桃问。

“没什么!”瑶瑶答得太快,“真的没什么!”

钟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身边,蹲下身,把一个盛着蜂蜜水的小杯子递到瑶瑶手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瑶瑶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蜂蜜水在她唇边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光。

胡桃看着钟离。钟离看着猫。猫在睡觉。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移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客卿,”胡桃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只猫……特别聪明?”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猫,目光沉静,像在看一件他认识了很多年、却从未真正读懂的东西。过了很久,久到胡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猫有自己的意志。”

胡桃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猫在梦里仰起头,把整个下巴都搁进她的掌心,喉咙里的咕噜声震得她手指发麻。

日头偏西了。窗棂上的光斑从青砖地移到了墙壁上,又从墙壁上移到了天花板上,最后缩成一枚小小的、暖金色的硬币,嵌在房梁的阴影里。瑶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枕着自己写的大字,嘴角有一点口水印,把那个“永”字的最后一捺洇开了一小片。钟离把一件外衫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猫还在睡。但它已经从地上转移到了胡桃的膝盖上——不是胡桃抱的,是它自己爬上来的。在某个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刻,它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向前探到极致,后腿蹬直,腰身拉成一道弓,然后塌下去,四只爪子在地砖上踩了几步,像在丈量什么。它走到胡桃腿边,仰头看她。胡桃低头看它。他们对视了三秒。然后猫跳上她的膝盖,转了两圈,蜷成一团,把脑袋塞进她的掌心,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