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线金

不是“嗯”,不是“好”,是“喵”——一声,短促,清晰,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他的问句末尾。她蹲在那里,仰着头,苍青色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平时那种被世界树污染压得蒙了一层雾的亮,是干净的、清澈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琉璃珠。里面映着他的脸,映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晨光,映着一个“我想去”的念头。她的身体收得紧紧的,像一枚蓄势待发的毛球。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但尾尖在轻轻晃——不是不安,是“我在等你说好”的、小小的期待。

钟离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她没有“跳”进他怀里,是“挪”进去——把自己那盘得紧紧的一团,整个儿挪到他掌心里。像一朵云,从门槛上飘下来,落进他的手心。钟离合拢手指,把她托起来,放进臂弯。她的脑袋搁在他的臂弯边缘,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子,眼睛望着望舒客栈的方向。他不需要问“去哪里”。他知道。

一路无话。

从绯云坡的石阶往下,穿过吃虎岩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巷,走过码头,走过荻花洲湿软的泥路。晨雾在脚边流动,荻花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荻花洲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风里有水汽,有草叶的清香,还有某种更远的、从望舒客栈的方向飘来的、淡淡的檀木气息。

钟离的步伐很稳,臂弯始终稳稳的,不让怀里的小猫受到半分颠簸。他依旧话不多,只是走着,听着风拂过荻花的声响,听着脚下木板栈道传来的轻响。唯有指尖,偶尔极轻地顺着她的背毛,从头顶到尾尖,一下,一下。

涣涣窝在他怀里,耳朵竖着,朝向荻花洲的方向。她的眼睛半闭着,但耳朵一直在转——听风,听水声,听远处有没有那阵清冽的、带着仙人气息的风。她的尾巴尖偶尔晃一下,拍在他的手臂上,毛茸茸的,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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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客栈到了。

钟离把她放在窗台上。那个窗台她很熟悉——以前来过,蹲在这里看过荻花洲的落日,看过月亮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看过魈从荻花洲的方向飞落。窗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显然有日子没人坐了。她不在意。她盘成一团,尾巴绕过来盖住爪子,脑袋搁在窗台边缘,眼睛望着荻花洲的方向。

等。

钟离在楼下找了个位置坐下,泡了一壶茶。茶香从楼下飘上来,混着荻花洲的水汽,淡得像回忆。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台上那团海蓝色的毛球,然后继续喝茶。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滑。窗台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涣涣没有动。她盘在那里,像一团被遗忘在窗台上的、海蓝色的毛线球。尾巴盖住鼻尖,眼睛半闭着,但耳朵竖着——一直在竖着。听风,听荻花洲的沙沙声,听有没有那阵清冽的风。

楼下有客人来了又走,有商贩在叫卖,有孩子在追逐。她没理。钟离又续了一壶茶,茶水从浓变淡,从热变凉。他依旧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头喝茶。

黄昏的时候,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