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山月不知心

千川湖的十年,像是一壶被文火慢慢温着的酒。

起初是烈的。

头三个月,姜文哲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在机关城里转来转去,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把每一条回廊都踩了三遍。

曾试着去翻文钊传来的简报,但被霁雨霞拦下了。

也试着去炼几颗爆裂弹,然后被靳芷柔笑着把材料收走了。

还试着去巡视新长城的进度,却被琥玉婵和琥天婵一左一右的架了回来。

“郎君,你就老实待着吧!”

琥玉婵把姜文哲按在椅子上,叉着腰像个山大王。

自己就在椅子上坐着,坐了一整天。

看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冒出头,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滑到西边山脊后面。

看湖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银色,又从银色变成墨色。

看月亮从水底浮上来,晃晃悠悠,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后来就不烈了。

不知从哪天起,姜文哲不再转圈也不再惦记那些简报和阵基了。

他开始习惯在清晨被鸟叫声吵醒,习惯在湖边坐一个上午。

看云,看水,看柳枝蘸着湖水写字。

习惯在午后听楚玉珂弹一首新谱的曲子,听石晓容讲那些灵药的脾性,听熊静念一段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闲书。

习惯在傍晚看霁雨霞在厨房里忙碌,看她把盐放多了一次又一次。

看她皱着眉头把那碗咸得发苦的汤倒掉,又重新熬一锅。

姜文哲胖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没有那么锋利,连笑起来都不那么让人心疼了。

霁雨霞说,这才像个人样。

琥玉婵说,郎君变好看了。

熊静说,夫子终于不瘦了。

姜文哲还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怎么分辨云的方向。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学会了怎么听鸟叫,布谷鸟叫的时候该插秧,燕子低飞的时候要下雨了。

学会了怎么看千川湖的水,水浑了是上游涨水。

水清了,是鱼在产卵。

甚至还学会了怎么钓鱼。

不是用法力,不是用神识。

就是用一根竹竿,一根线,一个钩,安安静静地坐在湖边等。

有时候等一天,也等不到一条。

姜文哲也不急,收了竿拍拍屁股回家吃饭。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快得像千川湖上的水,流过去就流过去了,连个声响都没有。

慢得像玄武圣山上的老松,一年也看不出长了几分。

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第十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姜文哲又坐在了湖边的石凳上。

月亮很大,圆圆的,白白的,像是一枚被人擦亮的铜镜。

挂在半空中,照着千川湖,照着机关城,照着远处新长城上那些金色的光柱。

湖面上有雾,薄薄的一层。

贴着水面向岸上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地吐气。

姜文哲今天没有钓鱼,没有看书也没有喝茶。

只是坐在湖边,望着湖面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夜风吹凉了他的衣裳,他都没有察觉。

霁雨霞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陪着姜文哲坐着,望着同一轮月亮。

“霞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