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真身不在这里,乌鸦只是承载了它部分能力和意志的容器。”
疑问刚刚落下,本是垂死之态的【周弘元】突然睁开了那被血水浸泡的双眼,冷冷地回视他,像是陈述事实般毫无感情地说道:“但我们能确定,‘贪婪’和‘棋魂’之间的确是存在着联系。”
“它们的行动很可能会影响到先知,但那影响究竟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我们还需要仔细斟酌。”
“所以,要征求先知的意见吗?”
“不。”
何永元亦平静回应道:“只需要把他和其他人的交流信息整合起来即可,我们自己分析。”
“先知很忙,我们不能贸然打扰他。”
先知很累,所以,这些繁琐的杂事,由侦探处理就行。
侦探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不论要做什么。
不论要牺牲什么。
“晨曦会需要人性。”
不知为何,何永元的脑海中闪过了先知的声音。
他微微眯起眼睛,不做言语。
只是浑黑的眼珠慢慢下沉,看向那个已将乌鸦烧成灰烬,正在垂头哭泣的宋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就像丢了魂似的,披着他人皮囊的男孩嘴上重复着单调的歉意,明明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可对方的眼中却是只留得下【周弘元】垂死的身影。
何永元发出了一声叹息。
声音之轻微,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随后,他迈步绕过对方,蹲在了【周弘元】身前,将对方手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
他记得清楚,当时的他为了让自己与“棋魂”容器的身份更加贴合,便让“渊樗”直接攻击他的内脏器官,从而达成了濒死的效果。
他不怕“渊樗”反水,因为他确信“渊樗”没有那个勇气。
他亦不怕宋箐舍弃,因为他相信自己对宋箐的把控。
宋箐的负伤,宋箐的崩溃,宋箐的选择,全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就连他们身处这片白桦林的消息,都是他命令01解除封锁,传达给对诡异调查局的。
宋箐,在他的计划里只是一枚棋子。
何永元用大拇指擦去了戒指上的血迹,纯净到不含一丝杂质的黑色里便倒映出了他朦胧的身影。
……是他自己的影子。
耳边是少年饱含痛苦与愧疚的啜泣,他却是在全神贯注地端详着戒指上倒映出的那道身影,仔细分辨其中可能存在的异常之处。
但是,没有。
那确实是他自己的影子,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所以,他现在所处的,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何永元感觉耳边的哭声愈发清晰了。
他顿时蹙起眉头,而直到这时,他才侧过头,将注意力投向了宋箐。
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这有什么意义?
何永元不理解。
他盯着那正在埋头恸哭的少年,想要从中找出几分答案。
“我,我不知道。”他得到了一声回答,从宋箐的嘴里发出,混着泪。
但何永元清楚,宋箐回答的并不是他的问题。
对方回答的,是【周弘元】的问题。
他回头,看向【周弘元】身体所在的地方。
可那里如今空无一物,只剩下了一滩浑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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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宋箐又的确是在同他这个方向说话的。
所以,他成了【周弘元】?
想到这儿,他便压低声音,对着宋箐冷声道:“你做了什么?”
语气同过去分毫不差,就像是当时的【周弘元】在质疑宋箐,他为何本该死去,却是又在几天后睁开了眼睛。
“那时候,乌鸦来了,它,是它救的你。”
疑问落下,跪在他面前的少年才终于是停止了哭泣,可仍是低垂着脑袋,就好像是在惧怕他的注视:“因为我们之间有交易,我和它说,你死了,我也不会再继续交易了,嗯,所以,它就救了你。”
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在凛冽的寒风与冬雪里,那些字词轻易便被掩埋的一干二净,可于何永元而言,这份回答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听到了开头,他便忆出了结尾。
他能看得出,宋箐不是一个能将付出压在心里的人。
为了【周弘元】,少年放弃了自己的愿望,更改了与“贪婪”的交易内容,那么在他看来,一旦清醒过来,对方应该会迫不及待地选择倾诉,向他表达自己的付出。
可是没有。
宋箐只是编造了一个不堪的谎言,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遮遮掩掩。
对方在怕他难过,在怕他愧疚。
对方在怕他不接受。
宋箐是真心的希望【周弘元】能够活下去的。
因为在宋箐看来,【周弘元】是那棵能够撑起对方世界的白桦树。
【周弘元】是宋箐的父亲,是家人。
【周弘元】是宋箐的“家”。
宋箐可以消失。
但“家”不可以。
他眨动了一下眼睛。
下一刻,寒冷的雪消失不见,火红的浪潮席卷而至,他被淹没在了一个滚烫但安全的拥抱里。
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何永元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因生命快速流逝的剧痛而躁动哀嚎的火焰。
“周弘元!”
他听到了宋箐的嘶吼,可里面更多的却不是愤怒,而是委屈与不舍,少年是在哭的,可流出来的泪是火的模样,滴在他身上,烧的他有些疼。
“我害怕,我好害怕,你救救我啊!”
他听到那孩子胡言乱语地哭诉道:“爸爸!不对!你不要生我的气,周叔,你不要生我的气!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只有我了,我不想走,我好害怕!”
“白桦树,你再长高一点,再长高一点吧……我的家,我的家就撑起来了,我就有家了,我也就可以回家了……”
“爸爸,我想回家……”
何永元听着,面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就连从口中脱出的话,也是没有任何起伏的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