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刘圭仁更疑惑了,“那你为什么宁可白白借给他两百块钱,也不干脆把画买下来?四百块虽然不少,但以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也不是拿不出来。那两幅画,以后说不定真能值钱。你借钱给他,他以后要是还不上,或者干脆不还了,咱们不是亏了?买下来,东西是咱们的,心里踏实。”
刘正茂停下脚步,看着父亲,耐心地解释道:“爸,我借钱给他,不是怕画有问题,也不是图他还不还钱。我是这么想的:第一,柯老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才会卖祖传的东西。咱们如果趁这个时候,用远低于其未来价值的价钱把画买下来,这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虽然一个愿卖一个愿买,但心里总觉得不那么磊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大家都是邻居,以后还要常打交道。咱们现在便宜买了他视为念想、甚至是‘救命稻草’的画,万一将来这画真值了大钱,或者消息传出去,别人会说咱们刘家不厚道,欺负孤老,占了大便宜。这种名声,对咱们家没好处,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口舌。咱们赚钱的门路现在也不少,没必要非得赚这种可能让人背后戳脊梁骨的钱。”
“第三,” 刘正茂的声音压低了些,意有所指,“刚才柯老可能看到了咱们那车‘石头’。虽然爸您解释得挺好,他看样子也信了。但咱们现在主动示好,帮他一把,解他燃眉之急,这份人情他得记着。以后咱们那院子,有他帮忙照看,咱们也更放心。这叫‘以情换安’,比单纯买他两幅画,可能更划算,也更稳妥。”
刘圭仁听完儿子这一番条理清晰、考虑深远的分析,不禁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和些许自愧不如的神情:“嗯……你说得对,说得在理!是爸想得简单了,光想着东西值不值钱,没你想得这么周全、这么长远。你做得对,咱们不占这个便宜,结个善缘,比什么都强。爸是没你看得透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了自家院子门口。石头已经卸下了一大半,堆积在院子一角,像座灰色的小山。许丙其、鹿青和几个搬运工还在忙碌着。
刘正茂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表,对父亲说:“爸,这边卸货有您看着,我放心。但我下午必须得赶回樟木大队了,节前队里肯定还有一堆事。这里就辛苦您多费心,一定盯着他们把所有石头,一块不落,全部搬进院子里面放好,别落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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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圭仁拍拍胸脯:“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就在这儿守着,他们不卸完,我绝不走。肯定给你看得妥妥当当的。”
“好。” 刘正茂点点头,想起过节的事,又说,“对了,爸,明天就是端午节了。您和舅舅在家过节也冷清。明天上午,您让许丙其开车,把您、舅舅,还有金诚哥,一起接到樟木大队来过节吧。大队明天肯定热闹,大家聚一起也高兴。”
刘圭仁听了,脸上露出笑容:“行!这个主意好!我明天一早跟老金说,让许丙其开车,我们一起下来。也去看看你在大队弄得怎么样。”
父子俩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刘正茂便转身上了那辆还装着一些菠萝和香蕉的吉姆轿车。他没有立刻回樟木大队,而是先调转车头,朝着江麓机械厂的方向开去。
车子直接开进了江麓厂区,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废料堆放场。邵峰正在场子里闲的无聊听广播。看到刘正茂的车,他有些意外。
“邵大爷忙着呢?” 刘正茂下车,从后座提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网兜东西——里面是十支金黄的香蕉、两个大菠萝,还有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沉甸甸的沱茶。
“正茂?你怎么来了?哎哟,你看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邵峰连忙推辞,但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刘正茂这人讲究,逢年过节,或者有事麻烦他之后,总会记得来表示一下心意,东西不贵重,但这份情谊让人心里暖和。
“过节了嘛,一点小心意,自家吃不完的水果,还有块朋友给的茶,给您尝尝。” 刘正茂笑着把东西塞到邵峰手里。
邵峰提着东西,心里很受用,热情地邀请,“中午别走了,就在厂里食堂,我请你吃小灶!”
刘正茂摆摆手:“不了不了,真有事。我还得去办点事,然后赶回大队。等忙过这阵,我再专门来请您喝酒。您先忙!”
辞别了邵峰,刘正茂把车开到江麓商店门口停下。他先没进商店,而是步行去了厂部办公楼,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张鹏武副主任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张鹏武正好收拾好文件,看样子准备出门。看到刘正茂,他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小刘?你怎么跑来了?我正要去书记那里开个节前安全会。你来得不巧。这样,你先去毛奇处长那儿坐会儿,喝杯茶,等我开完会,中午去我家吃饭,咱们好好聊聊。这次的事,我得好好谢谢你!”
刘正茂连忙说:“张主任,您别客气,我就是顺路过来,说两句话就走,不耽误您开会,也不吃饭了。我那边事也多,得赶回去。”
说着,他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到张鹏武的办公桌上,语气认真地说:“张主任,上次去彩云省之前,您给了我一千块钱和一百斤全国粮票,作为备用经费。这趟出去,实际花费的差旅、住宿、伙食,以及一些必要的打点,大概用了五百块和相应的粮票。剩下的五百块钱,我今天来还给您。这是明细,您过目。” 他指了指信封,里面除了钱,应该还有一张简单的开支说明。
张鹏武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眉头微蹙:“小刘,你这就见外了。这次为了找启勇和小捷,你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人情和物资?这钱本来就说好了是给你用的,不用退!就算花了,也是应该的!”
刘正茂态度很坚决,解释道:“张主任,一码归一码。找人和接人过程中,用来交换的物资,以及后续可能产生的费用,那是另一回事,我会通过其他途径处理,或者由我们大队来承担。但这笔钱和粮票,是您个人以备用金名义给我的,用于这次出差的公共开销。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混了。该退的必须退。您快去开会吧,别让领导等。我真得走了!”
说完,他不等张鹏武再推辞,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他知道,这笔钱如果收下,人情就欠大了,而且账目上也说不清。退回去,干干净净,以后打交道也坦然。实际上,那五百块钱和一百斤粮票,他早就“用”掉了——分给了熊启勇、刘捷、陈小颜、陆文君、谷永金每人一百块和二十斤粮票,作为他们回家初期的安家费和过渡用。真正的差旅花费,都是他自己垫付的。但他不会说破,这笔“备用金”的退还,在张鹏武那里,就是一种态度和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