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茂酒量不行,这是樟木大队人尽皆知的事。他只在开席时端着酒杯,挨桌走了一圈,礼节性地敬了每位来宾,杯里的酒几乎没见少。敬完酒后,他便悄然退出了这喧腾的宴席,穿过连接序伢子家的那条窄巷,推开了那间小屋的木门。
老王正独自坐在桌边,和大师傅们一席。
老王吃得很慢。他夹一箸菜,搁进碗里,扒两口饭,再搁下筷子,慢慢咀嚼。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经年累月养成的克制和从容,像一台校准过无数次的精密仪器。窗外的喧嚣透过薄薄的木门传进来,隔了一层,像隔着很远的水面,到他这里只剩下隐约的、温吞的回响。
刘正茂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米饭。
“王叔,”他轻声开口,“今天委屈您了。”
老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动,算是笑。他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知道刘正茂说的是什么——从早上到现在,整整一天,他都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像影子一样隐在这间小屋里,透过门缝远远地看那些人、那些事。他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一旦出现在那个场合,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他并不觉得委屈。
他看了一辈子的人,看了一辈子的事。今天这场“拜干爹”的大戏,在他眼里,和秦柒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秦柒看到的是政绩,是典型,是可以在报告里大写特写的“精神文明建设新成果”;他看到的是老冯头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是华潇春那声“有盐同咸、无盐同淡”的承诺,是刘正茂扶着老人走出旧屋时,那个缓慢、郑重、几乎带着仪式感的动作。
他相信刘正茂会说到做到。但有些事,不是光凭信任就够的。
刘正茂还年轻,还没成家。万一他将来找的另一半,不愿意赡养这个非亲非故的孤老头子呢?老王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婚前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婚后几年,柴米油盐一磨,人心就变了。老冯头好不容易过上几天有人问暖、有人惦记的日子,他经不起再一次被抛弃。
可现在不一样了。今天之后,刘正茂赡养老冯的事上了省报,被县里作为典型宣传,全省都知道了。哪个姑娘要嫁给刘正茂,就得先过老冯这一关,就得心甘情愿地认下这个“干爹”。这是无形的、却也是最有力的保障。
想到这里,老王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他又夹了一箸菜,搁进碗里,没有吃,只是搁着。
华潇春私下跟他说过好几次,她看好沪市那个叫宁思浔的姑娘,说人家知书达理、模样俊俏,又是知根知底的知识家庭出身,她还把祖传的玉镯子都送了去。老王听了,只是点头,并不接话。他不是不看好宁思浔,而是隔着千里路,一年见不上几回,年轻人那点子情分,经得起这么远的拉扯吗?这是别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开口,更不好置喙。
他只是看着刘正茂,看着他埋头吃饭的侧影,心里默默叹一口气。
刘正茂下午去大队开会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小事,他并不知道。
洪胜——那个跟着刘正茂从省城来的年轻人,趁华潇春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时候,悄悄把刘圭仁拉到了院子的角落里。
“刘伯,”洪胜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兴奋,“后天上午九点半,您有空吗?”
刘圭仁正在整理屋檐下晒着的干辣椒,手里的簸箕没放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有空是有空,什么事?”
“您一定要到银苑茶楼来一趟。”洪胜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刘圭仁的耳朵说话,声音里带着恳切,“九点半,就九点半,您别来晚了。”
刘圭仁皱起眉头。银苑茶楼是县城里唯一还算体面的喝茶去处,他偶尔陪厂里客户去过一两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自己没有喝茶的习惯,也不觉得有什么必须专门跑一趟的理由。
“到底什么事?你不能先说?”他放下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能。”洪胜的
回答斩钉截铁,随即语气又软下来,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和恳求,“刘伯,您就信我一次,后天一定要来。有惊喜,真的是惊喜。”
刘圭仁看着洪胜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儿子说过,洪胜这人最是实诚,从不打诳语。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行,后天上午九点半,银苑茶楼。我记下了。”
洪胜长出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