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却往后缩,只想躲进蚊帐里面,不愿意出来。马明玉的妹妹伸手,轻轻扶着孩子,慢慢帮他转过身子。
江春生一眼看清孩子的脸。那张窄小的脸蛋,尖尖的下巴,眉头紧紧蹙着,眼眶泛红,一副想哭却又强忍着不敢哭出来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沉。两岁多的孩子,按说还不太懂事,但那种本能的怯懦和不安,已经完全写在脸上了。
杨成新站在一旁,主动开口,慢慢说起这个孩子的来历:“江工,不瞒你说,我从两年前就托老家亲戚,四处打听,想找个合适的小男孩子。这孩子,是我嫁到外乡的姑姑,从她同村给寻来的。这孩子小男孩家里很穷,她妈妈生他的时候就离世了,去年他爸爸又因为偷高压变压设备上的铜,被电死了。家里就剩下一个七十多岁的奶奶,自己都顾不过来,实在养不了他,这才同意送人。
江春生听完,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旭儿和霞儿躺在摇床里白白胖胖,吃奶的时候还会“嗯嗯”地哼着撒娇。
而眼前这个孩子,两岁多了才这么瘦小,连话都不会多说几句,看见生人就往蚊帐里躲。唉! 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双亲都不在了。但愿从今往后,到了杨成新家后,能快乐成长 。
他随手从床头柜上的小果盘里拿了一颗花生糖,递到小男孩面前,声音放得极低极柔:“来,叔叔给你一颗糖。甜的。”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明玉妹妹,得到了一个鼓励的点头后,才慢慢伸出手,把糖从江春生手心里捏走了,又飞快地缩回蚊帐后面。
江春生这才发现小男孩的另一只手心,死死的捏着一颗糖。
“来!叔叔帮你剥。”江春生托起小男孩的一只手,从他手上拿出糖帮他剥开,喂进他的嘴里。
小男孩含着,没有嚼。
江春生站起身,不再多打扰孩子。
杨成新说:“江工,酒席我已经订好了,就在十机厂那边的‘老东北小饭庄’。等到了十一点 一起过去喝酒。你就在屋里随便坐坐,嗑点花生瓜子。”
“好,你去招呼客人,不用管我。”江春生答道。
江春生走出里屋,随手从方桌上拿起两颗炒花生,慢慢走到北边那扇开了半扇的窗户边上。窗外,一缕北风缓缓吹进来,带着外面新鲜的空气,一点点吹散屋内弥漫的烟气。
他站在窗前,目光望向窗外。
眼前就是以前租用地块上的旧院子。前几日,机械班已经全部搬迁完毕,东头那两排临时职工宿舍也清空了,只是房子还没有彻底拆干净,不少房间残留着断墙,一段一段的竖着,原本的围墙也还保留着。
脚下这栋宿舍楼后面,连通另外两个院子的缺口,已经砌起了旧砖墙,墙顶上,还细细插上了碎玻璃渣,防止有人随意翻越。
江春生心里清楚,老金他们几家,自然是已经搬到南边那栋新宿舍楼里面去了,好像是二月的最后一天搬完的。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有来工程队,还不清楚老金他们,分别搬进了哪几间屋子。
屋里烟味还是浓,江春生看见杨成新正被几位亲戚围着,亲戚们拉着他和马明玉,絮絮叨叨教他往后怎么带好孩子,怎么照顾孩子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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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生不想打扰他们,没有上去打招呼便转身出门,顺着楼梯继续往上,走到三楼。
三楼的走廊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头顶挑檐下面,晾着不少洗干净的衣物,随风轻轻晃动。
301刘远乐家和302室的门紧紧关着,303钟庆丰家的门敞开着。屋里,钟庆丰两岁多的女儿正站在床边搭积木,一块块彩色垒起来木块哗啦一下塌下来,小姑娘竟咯咯地笑。屋里还有一位年轻女子,正在收拾屋子,看模样,就是钟庆丰的妻子。
江春生印象很深,钟庆丰的妻子是农村出来的,性子淳朴,话极少。哪怕是跟自家女儿说话,声音也轻轻的,很少高声。江春生从来没有和她搭过话,只知道她应该没有出去工作,整日安安静静在家操持家务带孩子。最让江春生印象深刻的一点,是她在走廊晾晒衣物,从来不会越过两家分户墙那道分界线。一次两次是巧合,可江春生每次来工程队,往三楼看,从来没有见过她家晾晒的衣物越界。这份守分寸、知边界的性子,让江春生记在心里。
江春生走到自家门口。他并没有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只是站在门口,抬眼,望向对面那栋四层宿舍楼。他心里想看看,段里分给工程队的四套房子,是哪四套。
仔细观察一番,江春生看出端倪:对面四层楼,只有东边单元的301、302,还有401,有明显住人的痕迹,这三户北边厨房或者卫生间的窗子是开的,其它户北边的窗户都是禁闭的。
江春生暗自盘算,等中午喝酒的时候,正好问问队里同事,老金、老刘,还有李国才,分别住在哪一间。他又想起陈锦荣,陈锦荣至今还没有来工程队报到。
江春生记得,上次在钱叔家里,杨书记亲口说过,这边已经给陈锦荣准备好了房子,这话绝不可能有假。江春生心里琢磨,陈锦荣还没有过来,莫非是打算等到队里的新工程开工的时候,再过来报到?
正思索着,楼下传来杨成新的声音,他已经到了楼下院子里,高声招呼大伙动身,一起去第十石油机械厂生活区的“老东北小饭庄”吃酒。
“兄弟姐妹们走了啊,十机厂的老东北小饭庄!”杨成新站在院子中间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