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易川踢开工作室木门时,陶土混着劣质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父亲苏明哲正背对着门整理衬衫,他亲人的红丝巾还挂在拉坯机的摇杆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砰——”
苏易川抄起案上的青瓷瓶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到苏明哲脚踝,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是慢悠悠转身:“翅膀硬了?敢砸我的东西了。”
“这地方是我妈生前的工作室。”苏易川的声音像淬了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带这种人来,就不怕她半夜来找你?”
苏明哲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刻薄:“你妈?她要是泉下有知,该庆幸我没把这破地方改成酒吧。倒是你,整天守着这些泥巴,能守住什么?”他捡起那方红丝巾,慢条斯理地叠好,“下周跟我去见张总女儿,她爸手里有城南那块地,对你的陶艺展有好处。”
“滚。”苏易川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苏明哲猛地逼近,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你以为你那点名气是怎么来的?没有苏家养着,你连买高岭土的钱都没有!别忘了,你妈当年就是因为搞这些破陶艺,才……”
“闭嘴!”苏易川一拳挥在父亲脸上,苏明哲踉跄着后退,撞翻了釉料架,靛蓝、赭石、茄紫的釉料泼了满地,像幅被揉碎的抽象画。
他喘着粗气转身就走,工作室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作响。走到巷口时,晚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苏易川忽然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墙。
记忆里的香气不是这样的。应该是带着阳光的皂角香,混着陶土的腥气——那年他十五岁,蹲在工作室角落捏歪歪扭扭的小陶罐,车恩彩就坐在窗台上,晃着白帆布鞋教他调釉料:“赭石加一点石绿,烧出来会像春天的湖水哦。”
她的声音很软,像刚出窑的糯米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宋宇轩发来的消息:【佳乙那丫头去你常去的陶艺室了,说要学拉坯】。苏易川皱了皱眉,刚要回消息,就看见巷口跑过个穿着鹅黄色卫衣的身影,扎着高马尾,书包上的毛绒挂件一晃一晃的——是秋佳乙。
他下意识往阴影里躲了躲。
秋佳乙站在陶艺室门口,对着玻璃门理了理刘海,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教室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十几个拉坯机转得嗡嗡响,她一眼就看见靠窗的工作台后,坐着位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
“请问……是这里招学徒吗?”秋佳乙攥着书包带,有点紧张。
女人转过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温和的眉眼。她的手指很长,指腹带着薄茧,正拿着支细毛笔,往素坯上画缠枝莲:“我是这里的讲师,你要学陶艺?”
“嗯!”秋佳乙用力点头,“我想……我想学制茶盏,最好是能刻字的那种。”苏易川上次在拍卖会上拍下的那只柴烧盏,底款刻着极小的“川”字,她偷偷查过,说是制作者的私章。
小主,
女人笑了笑,眉眼弯成月牙:“刻字要先练篆书,得从基础来。对了,我叫车恩彩。”
“车恩彩?”秋佳乙愣住了,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忽然想起苏易川画室墙上,那张被藏在速写本后面的照片——穿白衬衫的少年和扎马尾的女生站在陶艺室门口,背景里的门牌上,就写着这个名字。
车恩彩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指着靠窗的拉坯机:“先试试吧,感受一下陶土的湿度。”
秋佳乙坐下时,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掉出本速写本。她慌忙去捡,里面夹着的照片滑了出来,落在车恩彩脚边——是她偷拍的苏易川,他站在窑炉前,侧脸被火光映得很柔和。
车恩彩弯腰捡起照片,指尖在苏易川的脸上轻轻碰了碰,眼神忽然变得很悠远:“这是你朋友?”
“是……是啊。”秋佳乙脸颊发烫,“他很厉害,陶艺做得特别好。”
“嗯,他从小就厉害。”车恩彩把照片还给他,嘴角的笑带着点苦涩,“尤其是捏小动物,捏得跟活的一样。”
秋佳乙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她们真的认识。
拉坯机转起来时,陶土在掌心渐渐成了碗的形状,却总在收口时塌下去。秋佳乙急得鼻尖冒汗,车恩彩握着她的手帮她调整力度,轻声道:“别急,力要匀,像对待……很重要的人那样。”
她的指尖微凉,语气里藏着种说不出的怅然。秋佳乙忽然问:“车老师,您认识苏易川吧?”
车恩彩的手顿了顿,陶土碗又塌了下去。她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换了个话题:“下周有场柴烧窑开窑,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响动。苏易川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提着个纸袋,里面是刚买的高岭土。
四目相对的瞬间,车恩彩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苏易川的目光落在她握着秋佳乙的手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就走。
“苏易川!”秋佳乙喊住他,“你怎么来了?”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来拿东西。”
车恩彩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忽然拿起案上的素坯,用力摔在地上。秋佳乙吓了一跳,看见她背对着自己,肩膀轻轻发抖。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漫进教室里,甜得发腻。秋佳乙捡起一块碎瓷片,忽然发现上面刻着个极小的“彩”字。
而苏易川走出很远后,才打开那个纸袋。最底下压着只巴掌大的陶兔子,耳朵缺了一角,是他十五岁那年捏的,车恩彩说像“受惊的小鹿”。他摩挲着粗糙的陶面,忽然想起那天她哭着说要走,他把这只兔子塞进她包里,说“等你回来补好它的耳朵”。
可她再也没回来。
手机又响了,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车恩彩站在机场,身边跟着个眉眼温和的男人,手里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极了车恩彩。
发送时间是三年前。
苏易川捏着手机,指节泛白,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狼狈的脸。
秋佳乙攥着那片带“彩”字的碎瓷,指尖被硌得生疼。车恩彩已经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异样,只拿手帕擦了擦沾在袖口的陶土:“吓到你了吧?做陶艺就是这样,有时候情绪上来了,控制不住。”
“没有……”秋佳乙慌忙摇头,却忍不住追问,“车老师,您和苏易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