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桌也是老桐木打出来的,这些年过去,桌面被无数老师的胳膊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包浆。
她拿起搁在黑板边那半根白粉笔——这是上个月乡里捐给学校的新粉笔,孩子们都舍不得用,剩了这一小截,攥在手里细细的,刚好能窝在掌心。
她手腕微微往上抬,手腕因为常年写字微微有些变形,每一个笔画却都稳当有力,在深黑色的木质黑板上慢慢写下了“希望”两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粉笔划过黑板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咯吱咯吱”声,细碎的白粉笔灰被手腕带动的风卷着,簌簌往下落,落在磨得发亮的桐木讲台上。
刚好和窗外被风飘进来的几片淡紫色桐花瓣混在了一起,白的粉笔灰,紫的桐花瓣,在亮堂堂的晨光里像一幅慢慢铺开的画。
其中一片桐花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转了好几个圈,最后轻轻落在她黑色布鞋的鞋边,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像是陪着她一起站在这里,陪着这些孩子一起听课。
小主,
林青柠捏着粉笔的手停在黑板上,目光落在那两个工工整整的黑色大字上,墨色的黑板衬得两个白色的字格外清晰,像是两颗种子,稳稳扎在了黑板上,也扎在了她心上。
看着这两个字,她脑子里忽然就像是放了一场旧电影,一下子想起了多年的那个春天。
那时候她背着一床从家里带出的铺盖卷,手里顺着盘山上上下下满是碎石的土路走了整整三个钟头。
土路坑坑洼洼,硌得她崭新的胶鞋底都发疼,走到最后一段上坡路的时候,铺盖卷的绳子松了。
她蹲下来重新捆,手掌被粗麻绳磨出了红红的印子,抬头就能看到层层叠叠的青山把天挤成窄窄的一条,风从山坳里吹出来,带着桐花的香气。
可那时候她心里还发慌——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山路,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偏的村子。
好不容易走到那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学校门口,她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院外那棵有上百年树龄的老桐树,就是像今天这样,开得满树满枝,沉甸甸的淡紫色花串从高高的树冠上垂下来,一直垂到离地面不到一人高的地方,甜香顺着风漫出来,一下子裹住了她,漫了整个小小的院子,连她发辫上都沾了一朵小小的桐花。
那时候老校长已经满头银发,背也驼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攥着她的手往办公室走,老校长的手心里全是厚厚的茧子,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握了一辈子粉笔磨出来的,糙得磨得她手心发痒,却暖得惊人,像是能把那点暖顺着胳膊直接传到心里头。
老校长领着她往教室走,一边走一边叹着气说:“妹儿啊,咱们这儿穷,路不好,条件差,前几年分来的老师,待不了三个月就走了,留不住人啊。可是咱们这些娃不能没有光啊,山里的娃,祖祖辈辈都靠着种地过活,得有人给他们指条能走出去的路啊,得让他们看看山外面是什么样子啊。”
她当时顺着老校长的话往教室里看,只看到满屋子破破烂烂的课桌椅,桌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被孩子们用铅笔刀子刻得满是痕迹,桌角缺了一半,有的椅子腿不稳,还垫着山里捡来的碎砖头,一坐上去就晃悠。
孩子们上课的时候,大多光着脚踩在满是尘土的泥地里,裤腿高高卷着,鞋帮上还沾着刚从山里打猪草带出来的湿泥,有的孩子衣服袖子磨破了,露出细细的胳膊,可一双双眼睛抬起来看向她的时候,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整座大山一整个夏天的星光都攒在了这一双双眼睛里,亮得晃得人眼睛发疼,也亮得一下子戳进了她心里。
那一瞬间,她心里那根原本飘着的线,就一下子稳稳当当牵在了这座大山里,牵在了这些亮闪闪的眼睛上,再也没动过。
这一待,就是好多年。这些年里,她送了一批又一批孩子走出大山,有的去了县里读中学,有的去了省里读大学。
可她自己,却把根扎在了这梧桐村小学。这些年里,她不是没动过走的心思,那时候她收拾好了行李,都走到了学校门口,老桐树下站着满满一村子孩子,孩子们攥着自己家里带的煮鸡蛋、晒干的野菜,一个个抿着嘴不说话,眼睛却亮闪闪的含着泪,歪歪羊角辫那个小姑娘,那时候才刚上一年级,攥着她的衣角,哭着说“老师你别走”,那一声哭,一下子把她的心哭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