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在帐篷里,张好古盯着地图上代表护国军的木牌看了很久。那些清军火炮掀翻的帐篷、被马蹄践踏的粮草袋,全都化作地图上一道道划痕。
他想起攻城前夜,马夫出身的赵十文把最后一包炸药绑在腰上时说的话:督帅,俺这条命是您从窝棚里救出来的。
现在这句话像冰锥一样扎在心头——护国军里这样的汉子太多了,他们扔下锄头,马鞭拿起枪时,手指上的老茧是那么醒眼。
队伍经过一片枯树林时,张好古突然勒住缰绳。
几片被雪压断的树枝砸在雪地上,发出类似啪啪的脆响。他看见队伍末尾的传令兵小王正用冻僵的手指背包带,这个动作让他想起攻城时那个被流弹击中咽喉的传令兵,他也总是常搓背包带,时时提醒自己的任务。
护国军现在就像拉犁的老牛,每走一步转动都在消耗着力气。张好古扯下沾满雪片的围巾用力擦了擦脸,却擦不干净那种黏稠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犹豫,正如同清军主帅济尔哈朗的畏缩,两支各怀心思的队伍,在雪原上做着同样的算术题,都想着算计对方。
雪原东侧的枯树林里,济尔哈朗的貂皮大氅几乎与树干的皲裂树皮融为一体。
他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镜片蒙着雾气,每隔几分钟就要用袖口擦拭。望远镜里,护国军那面醒目的红底日月星辰旗在风雪中忽隐忽现,像只被翻飞的鹞子。
昨天的伏击战还历历在目——护国军的地雷像长了响了一大片,那些会爆炸的铁皮瓜把骁勇的骑兵连人带马掀上半空。此刻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佩刀,刀鞘上还留着被弹片刮出的豁口。
西面五里里外的山坳处,济尔哈朗的斥候小队正裹着棉甲监视护国军动向。他们马蹄裹着布条,但雪地上仍拖出凌乱的痕迹——这些痕迹很快就被暴风雪抹平,就像济尔哈朗精心设计的包围圈计划。到最后却是狼狈退回盛京城。
他不断摩挲着望远镜,这是投降的孔有德送他的。援军本该在日抵达,可如今连个信使的影子都没见着。
当护国军突然转向西行时,济尔哈朗的副将务达海立刻抽出马鞭:末将愿率轻骑截击!话音未落就被济尔哈朗按住了肩膀。
远处传来闷响,那是护国军发现清军斥候的手雷响动。济尔哈朗盯着那串正在消失的脚印,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科尔沁草原围猎的场景——此刻他就像那只发现陷阱的狼,既不敢轻易扑咬,又舍不得放弃到嘴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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