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见她终于肯认人了,心下甚慰,一时又是伤心,又是欢喜,拉起她说道:“你这云儿,既然在京城,为何不来寻我?就算不便去贾府,你也知道冰清山庄,为何也不来?我还一直以为你在回疆,要不是有人告知,我还不知道你要吃多少苦去!”说着便捧过她的脸细看,见她又黑又瘦,那两只灵透大眼,也失了许多光彩,一时又是悲从中来。
贾母也一把将湘云抱过怀内不住摩搓,一面又是哭个不住,相聚本应高兴,却因心情复杂,竟是好一阵抱头痛哭。
寻到了湘云,卫家父子亲征的事由方被众人知晓。原来那日湘云获悉史家出事,心中伤痛难忍,当即晕厥。待得幽幽醒转,那卫老夫人却冷眼相对,言语句句带刺,直说她是扫把星,将来只怕要灭了卫家,从此那卫家便千方百计的想要逼走湘云。卫胥荣深知此次史府一案关系重大,为表明心迹,力证与此案并无瓜葛,便请求圣上准许他合家迁回原籍。又闻知回疆近来战事繁重,愿带子驻边,为朝廷效力。奏本一上,龙颜大悦,素知卫若兰功夫盖世,便立即准奏降旨。卫若兰接旨,痛不欲生。湘云虽也内心酸楚,反止泪劝他当以大局为重。卫若兰临行之即,苦求母亲带湘云一道返乡。那卫老夫人为安若兰之心,一面答应下来,待若兰启程之后,却将湘云、翠缕单独留京,并速速变卖旧居,只租了城内一间客栈房让湘云主仆二人住着,留了两个家人不时前往照看,说是等原籍那边安顿妥当之后,便来接她们。湘云主仆只得暂居客栈,一面等候卫老夫人派人来接。谁知苦候数月,音信杳无,一日忽连那两个家人也不露面,更又失了若兰的消息,真乃叫天天不应。待到客栈房租赁期满,湘云无钱可续,又不愿登贾府之门,因此和翠缕二人只好寻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因想着这玄武湖是大军班师回朝的必经之地,便弄了这个撑船的营生,只为有朝一日能见着若兰,夫妻团聚。
贾母在她身上拍了几下,苦叹道:“你这个傻丫头哟!”黛玉又问起翠缕,湘云道:“这撑船的营生一人便够了,银钱又少,故她揽了一些浆洗的活计,在家里做呢。”贾母又是叹:“你这孩子,这般不让人省心。你水性又不好,倘若有个什么好歹,我有何颜面去见史家先人?就像你林姐姐所说,就算不想登门贾府,去找她也可,为何要这般硬骨头呢?你可知我们为着你的事,头发都愁白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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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惭愧道:“云儿想法浅薄了。”黛玉拉着她的手,悦然道:“好在你如今平平安安,今后就随我们在庄子里住着,好好将养。卫公子的事,我会派人去打听,你不必担心。”
湘云看着贾母问道:“老祖宗也在庄子里住么?”贾母苦笑道:“如今我和你一样,都是天涯沦落人了。”“难道贾府也——”湘云到底没问出来。“此时尚且无事,只是未雨绸缪罢了。”黛玉说道。湘云看着黛玉呆立片刻,说道:“我就知道,林姐姐是有大智慧的。”黛玉一笑置之。
湘云从此在山庄内住下,众人一见,自不必说那悲喜交集,泣笑叙阔。待见着随人进来的翠缕,湘云主仆又是一番抱头痛哭。
听闻圣上仁厚旨意,两人心下都欢喜不迭,只是湘云经此几番波折,性情已沉闷了许多,再不似那从前大说大笑的淘气模样了,倒令贾母和黛玉心伤不已。
堪堪又是几日过去,已近腊月,寒风冷冽,纵是在山庄几乎闭门不出,贾母仍不留神受了风寒,头脑发热又咳嗽不止。黛玉湘云与鸳鸯等在榻前奉汤伺药,虽说风寒不甚严重,却因贾母年老体虚,又日日忧心忡忡,故一直不见大安,黛玉见之十分忧虑,一时也无心挂念贾府的事。
直到有一日,天上纷纷扬扬飘着雪花,黛玉正感叹今年下雪下得特别多时,只见雪雁急匆匆跑来,朝四周悄悄望了望,见只有黛玉一人在,方上前附耳小声对黛玉说道:“姑娘,贾府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