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悄问他:“你姑打的?”
陈坚点点头,拉过我的手在他脑袋上摸,真是很大的疙瘩。
“这可是头啊。”
“我不想活了。”陈坚说这话时面无表情,“被人打死,不如我自己死。”
第一次严肃地听到“死”这个字,我心惊肉跳,那时我还小,从来没有面对过真正的死亡,我想象不来身边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死掉。
我担心了一下午,没想到放学后这种对未知的恐惧就被邓佩打消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立刻回家,在空落落的教室里,听完了陈坚对挨打过程的描述。
陈坚这次挨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逃跑时跑错了方向,姑姑的擀面杖刚好落在他脑袋比较脆弱的地方。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陈坚感叹道。
此刻的邓佩眼泪汪汪,她说:“我也不想活了,期末考试考成那样,我连大年三十晚上都被逼着做卷子,我不敢回家,我爸妈天天轮流骂我,他们说我是蠢猪。”
我顺着想到自己也曾经因为成绩不好被爸爸禁足,想起爸妈每次吵架时爸爸对我说
“我们十次吵架九次都是因为你”。我也忍不住难受起来,并问他们俩:“你们说,我要死了大家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
没人回答,陈坚突然趴在桌上哭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他哭着说:
“至少你们还有爸妈,我爸的后老婆不要我,我一共就去过我爸家两次,还都是他偷偷带我去的……
我才不稀罕他家,我讨厌那个弟弟……我知道我是姑姑的负担,但我又没地方去。”
陈坚的哭泣让一贯温和的邓佩烦乱,她不耐烦地提议:“咱们一起死吧。”
“我同意。”陈坚的哭声立刻止息,转头问我,“你呢?”
“我看行。”我也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陈坚来了精神,他说:“那咱们就成立联盟吧,我们死了让他们大人后悔去。”
邓佩附和道:“咱们得找个机会,还得做个计划……”
·【6】
可计划一再推迟,主要原因是害怕:我们害怕疼,害怕难受,害怕没死成被大人发现遭惩罚……
总之怎么想都无法达成我们想要的那种感觉:不难受且干脆地死掉。
不过任何事总有第一个尝试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个人是最胆小的邓佩。
小主,
一次月考结束,邓佩的成绩毫无意外排在垫底位置,放学时她磨蹭着不肯回家,陈坚踢球去了,我负责把邓佩送回家,一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邓佩哭丧着脸说:“我爸妈得骂死我,他俩肯定轮番轰炸我。”
她在学校已经哭过一场,这会儿又手捂着红肿的双眼哭道:“最怕我妈骂我,她说话可难听了,什么戳我心她就说什么,我也想学习好啊,我每天两点才睡觉,就是学不会我能怎么办?”
邓佩的父母是普通工人,两人干的都是三班倒的工作,收入不高却十分舍得在邓佩的学习上花钱,她从小学就开始上各种课外培训班,甚至还上了一对一的家教。
邓佩是家庭的希望,父母总对她说:“你要好好读书,不要像我们一样,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钱。”
但邓佩确实没读书的天赋,在家门口,她对我说:“他们为啥就不能承认我笨呢?我真的不会读书啊。”
劝她的话,我已经说了很多年,我的成绩中等,她总说我无法设身处地想象她的生活,劝也没用。
我无话可说,于是抱了抱她。没想到这一拥抱,让我们从此断了往来。
·【7】
第二天,邓佩没来上学,我给她家打电话,只有响铃却没有人接。
那时家用电话都有来电号码显示,她怎么会不知道我给她打过电话呢?可她一通也没回给我。
一周后,邓佩还没来。我和陈坚商量找时间去邓佩家看看,我们猜邓佩肯定被他爸妈打惨了,虽然他爸妈从没打过她,但除此之外我们想不到她不上学的理由。
我还没去找邓佩,就先被班主任找了,他把我叫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盯着我好一会儿,才说:“邓佩家长让我给你说,不要再给她家打电话了。”
“为什么?”我一头雾水。
“他们准备给邓佩办休学,很快她会转走。”
我大吃一惊,心想不至于吧,邓佩每次考试不都一样差吗,为什么这次这么严重?
班主任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叮嘱我别受影响。
放学后,我和陈坚还是去找了邓佩,没走门,扒窗户。
邓佩家在一楼,窗户虽然比我个子高不少,但她只要探出头来,我就能看到她。
过去我晚上找她时,就算她出不来,我们也能在窗户里外聊天儿,今天也是如此。
我和陈坚悄悄在窗户外喊了几声,可是窗户关得死死的,直到天黑都没人理我们。
因为担心邓佩,也因为好奇她的突然消失,我每天放学都要绕道到隔壁院子喊她,终于有一天窗户打开了。
·【8】
邓佩的精神很差,她对我说:“你别来了,我妈不让我跟你玩儿。”
“为什么?”我蒙了。
邓佩说:“我妈看见咱俩的交换日记,又说咱们总是在一起搂搂抱抱,非说你和我是同性恋。”
我和邓佩有交换日记的习惯,里头除了一些校园传闻,还有些过分亲昵的表达。没想到这样的情谊会被她父母误会,而她还因为这个误会跟我绝交。
我头也没回地跑了,从此我们再也没来往过。
和邓佩绝交后的一段时间,我只要在学校就总被指指点点。我不堪其扰,让陈坚帮我打听到底是谁在谣传。
陈坚没打听到谣传的源头,倒是打听到了邓佩的遭遇——邓佩失联那些天,曾经自杀过。
如早先邓佩所料,父母在看到那次月考成绩后又发怒了,初二下学期还是成绩垫底相当于无缘普通高中。
父母绝望之下撕了她的书本,与此同时找出了我们的交换日记。
邓佩父母以为终于找到了邓佩学习不好的根源,他们认定邓佩和我的“禁忌之情”导致她成了差生,严令她烧掉我们之间的日记、礼物,甚至连其他同学送的东西也无一幸免。
那盆火是邓佩父母点的,邓佩烟熏火燎的烧着那些小礼物,突然拿美工刀划了手腕。
邓佩冲动的行为很快被父母发现,他们连哭带骂送她去了医院。
她在急诊留观一天被接回家,直到转学前都在父母轮流的监视下、被锁在房间里做卷子。
·【9】
不久,陈坚离家出走了。
事情起因没人知道,因为他失踪之前我压根儿没见过他,他走时连一个字条都没留下。
听陈坚姑姑对警察说,他溜走前挨了一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