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中央,已用石灰划出了大致的范围。十几名赤膊的壮汉正在活动身体,他们仅着犊鼻裤,浑身肌肉虬结,在寒冷的空气中喷吐着白气,皮肤因低温而泛红,却神情亢奋,毫无瑟缩之态。旁边堆放着从河面取来的、大小不一的巨大冰块,在冬日暗淡的阳光下,折射着晶莹而寒冷的光芒。更有几名老者,指挥着年轻人,将取自黄河的、冰冷刺骨的河水,用木桶盛放着。
姚重华一行在稍高些的土坡上驻足,既能看清全场,又不至于太过拥挤。女英兴奋地指着场中:“陛下快看!要开始了!”
只见一位似乎是主事者的老者,走到场中,高举双臂,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老者用浑厚的声音,吟诵起古老的祝祷词,大意是感谢河冰奉献其坚,颂扬先祖勇力,祈求新年冰消雪融,灾厄远离,五谷丰登,人畜兴旺。吟诵毕,他手持陶碗,舀起冰冷的河水,率先泼洒向天空,水珠在阳光下划出短暂的弧线。
“哦——嗬!” 场中壮汉齐声呐喊,声震四野。仪式正式开始。
壮汉们两人或三人一组,走向那些冰块。最大的冰块需三四人才勉强抬起。他们呼喝着号子,“嘿——哟!嘿——哟!” 沉重的冰块被抬起,放在准备好的、垫了草绳的肩背上。接触皮肤的瞬间,那极致的寒冷让壮汉们浑身一颤,肌肉瞬间绷紧,但无人退缩,反而激起更昂扬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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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起来!走起来!”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助威声。鼓手敲响了牛皮大鼓,节奏铿锵有力。
背起冰块的汉子们,开始沿着划定的路线,在场地中行走。他们步履沉稳,尽量保持平衡,巨大的冰块压在他们赤裸的肩背上,寒气直透骨髓,冰水不断融化,顺着脊背流淌,在皮肤上结成细小的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人将冰冷的河水泼洒在他们身上,他们反而吼叫得更加响亮,仿佛那刺骨的寒冷,更能激发他们血液中的热力与豪情。
这不仅是力量的展示,更是意志的比拼,是对严冬、对困境的一种象征性征服与挑战。围观的人们被这原始、粗犷、充满生命力的场景所感染,欢呼声、鼓掌声、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跟着队伍移动,将祈福的草环、象征吉利的红色布条(植物汁液染就)抛向背冰的汉子。
姚重华凝神观看着,心中深受震撼。他见过战场上士兵的勇猛,见过工匠锻造时的专注,见过农人耕作时的坚韧,但眼前这种,源自民间最朴素的生存欲望,融合了信仰、勇气与集体狂欢的仪式,带来的是另一种强烈的冲击。那是血肉之躯直面自然严酷的宣言,是在极限中迸发的生命热力,是用最直接的方式祈求好运的集体意志。它不精致,甚至有些粗野,却充满了蓬勃的、不可抑制的生机。
“陛下您看,” 娥皇在他身侧轻声说,目光追随着场中一个背负中等冰块的年轻汉子,那汉子虽然冻得嘴唇发紫,步伐却坚定有力,“此俗虽看似比拼气力,实则更重心志。背冰者,需以体肤之热,融化寒冬之坚,恰似我辈以辛劳汗水,化解生活之艰。元日行此,正是祈愿新年,能以如此勇毅,破除万难。”
女英也用力点头,小脸冻得红扑扑,眼中满是激动:“嗯!阿姊说得对!而且大家在一起,唱歌鼓劲,就觉得特别有力量,什么都不怕了!陛下,是不是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