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星宿海未归人

莲花远远看着,忽觉那笑声像一根细线,

勒得她喉头生疼,

猛然想起宝玉看黛玉葬花的情景——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此刻,花落不在,草却初生;

人亡未卜,红颜先老。

赤豆粥熬好了。

夏夏拿木勺一圈圈搅,搅到第七圈,忽然停手,

从瓮底舀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更小的银铃,比莲花掌心的那枚还要小,

铃舌却完好,轻轻一碰,就“叮”地一声,

像极远处,有人悄悄把星子扶正。

夏夏愣了愣,把银铃举到灯下,

铃壁内侧,竟刻着一行极细的篆字:

“星宿海,第拾柒号浪。”

众人瞬间安静,连风都屏住。

莲花伸手,指尖刚碰到铃身,铃就“叮”地又响一声,

这一声,却比前一声低半度,

像是谁,在星宿海那头,轻轻回了下头。

阿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铃舌:

“梁蝉走前说,

她每过一道浪,就丢一枚铃,

铃响一次,她就记咱们一次。

如今铃回来了,

是不是……也快回来了?”

没人答,众人却同时抬头,看向夜空——

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

月尖正对着交州城门,随时要割下谁的影子,

莲花把银铃按进自己胸口,贴着旧疤,

铃身冰凉,却很快被体温蒸得发烫,

把“第拾柒号浪”五个字,

生生烙进她心跳,

忽然起身,把瓦瓮里的赤豆粥一分为十七份,

每份只有一勺,却盛得极满,

仿佛要借此把“十七”这个数字,

永远钉在众人眼底。

分到最后一勺,她犹豫了一下,

竟把勺尖往自己手腕上一磕,

血珠滚进粥里,瞬间不见。

阿雅抬眼,没问,只默默把自己那份推回来,

莲花又推回去,

两人一来一回,像在打一场无声的谜,

最终阿雅认输,

低头,把粥喝得一滴不剩,

碗底却露出一个更小的“回”字——

是莲花用指甲,刚偷偷掐的。

粥尽,火熄,众人才各自散去。

莲花却独个儿留在照壁前,

拿火钳在炭灰上划了一笔:

——活。

灰痕瞬即被风卷走,像从未存在。

她不甘心,又划一道,

风再卷。

第三道,她划得极重,火钳“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断口飞出去,正插在“星宿图”最暗的那颗星上。

这一次,风终于没卷,

灰痕留下,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

莲花蹲下去,指尖蘸了灰,

在“活”字周围,又画一圈小小的波浪线,

波浪线首尾相连,竟是一枚极扁的铃。

她盯着那铃,忽然低声开口,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梁蝉,你若真回来,

先别急着推门,

先摸摸这道灰,

摸摸我怎样把‘活’字,

熬成‘回’字,

再熬成‘家’字。

你若摸得疼,

就骂我一顿,

骂我手狠,

骂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

你若摸得暖,

就敲一下门环,

敲一下,我就给你开门,

敲两下,我就把交州城,

连人带草,

一并都给你。”

夜更深,草尖上的露水终于落下,

“嗒”一声,砸在灰痕里,

“活”字瞬间模糊,

像是谁,悄悄把一句话,

咽回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