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瑜兮沿着红绸走过来的时候,从演武场入口经过。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嫁衣,红盖头还没有掀开,花嫁嫁帮她提着的裙摆从石阶上拖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她走到叶清越面前时停了一步,隔着盖头看不清她的脸。她对叶清越说恭喜。
叶清越把思卿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剑柄上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柄剑,剑身上那道裂纹在灯笼光里泛着微微的银光,裂纹旁边刻的八个字清晰可见。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在晨风里被吹散了大半。年瑜兮低头看了看叶清越怀里那柄剑,说这柄剑很漂亮。叶清越把剑抱紧了些,又说了声谢谢。
年瑜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叶清越剑柄上那颗银铃轻轻拨了一下。银铃叮地响了一声,在晨风里清脆而短促。年瑜兮说我的剑也有声音了,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演武场。
叶清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剑柄上还在轻轻晃动的银铃。铃舌来回摆动,每一下都碰在铃壁上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把剑重新抱好,继续站在老松树下守着演武场的入口。
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冷千秋独自站起来,沿着石阶往洗剑池边走去。
宴席上的人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席。苏酥正蹲在年瑜兮旁边给她看兰草新开的花苞,涂山九月在和花嫁嫁核对明天要送回青丘的婚宴用品单子,年瑜兮被江晓晓拉着说什么悄悄话。冷千秋从她们身后绕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松枝投下的阴影里。
她走到洗剑池边那块她常坐的青石旁,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木质的,没有上漆,表面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发亮。她弯腰把盒子放在池边的青石上,打开盖子往里面又看了看。盒子里是一小罐晒干的桂花,罐子是她洞府里用了很多年的旧陶罐,罐口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桂花是这几天在后山老桂树上摘的,每天早上太阳晒到桂树的时候她就提着竹篮走过去,把开得最好的几簇桂花用指尖轻轻摘下来铺在洞府窗台上晾干。
罐子底部压着一层冰糖,用油纸隔开了桂花和冰糖,这样冰糖不会把桂花浸得太湿。罐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她的字迹。年瑜兮,桂花泡茶的时候放一点冰糖。枸杞你不喜欢,就没放。落款是冷千秋。她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手腕上那枚银铃一直在轻轻晃荡,每晃一下她就停顿片刻,等银铃安静下来再继续写。
她站直了身子,低头看了看那个木盒子。池边的风吹过来,把她素白发带的尾端吹得轻轻飘动。她手腕上那枚银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独孤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冷千秋身边,也低头看着那个木盒子。
她们站在池边好一会儿,独孤净天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说师尊,你以前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来着。
冷千秋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着潭水里倒映的满池灯火,莲花灯的火光在水面上轻轻摇曳,把她的倒影照得忽明忽暗。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刚从飞升之路上退回来,修为尽失,独自坐在青山峰顶看着脚下的云海发呆。
有一天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真仙,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会不会有资格去喜欢一个人。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后来她把这个问题埋在心里,埋了上千年。
千年前独孤净天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独孤净天刚从化外战场上被她捡回来,浑身是伤,天魔尾巴断了一截,躺在她洞府的石床上发了好几天高烧。烧退了之后独孤净天坐起来,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她,问她什么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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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千秋当时说修仙之人当断情绝欲。独孤净天问为什么。冷千秋说因为感情会让人软弱,而她不能软弱,她要守护这片天地,守护青山宗,守护这些需要她守护的人。
独孤净天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她也不要喜欢任何人,因为她也不想软弱。
现在冷千秋的手腕上系着许长卿送的银铃。
她的修为已经散尽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守护天地的真仙,也不再是那个不能软弱的守护者。
她把独孤净天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说走吧,宴席还没散。
独孤净天站在原地,看着冷千秋往宴席方向走的背影。月光把她素白的旧袍照得发亮,她手腕上那枚银铃每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独孤净天把手拢进袖子里,快步跟了上去。
宴席散场时已经很晚了,月亮从松林后面升到半空,把整片演武场照成一片银白。池面上那些莲花灯还在漂着,有几盏已经漂到了潭心,火苗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众人三三两两地沿着山路往回走。
李清把剑扛在肩上走在最前面,江晓晓跟在她后面剥最后一颗松子糖,苏酥抱着兰草已经靠在十七师弟肩膀上睡着了,兔耳朵垂下来盖住了半张脸。涂山九月和花嫁嫁并肩走着,两人在核对明天送回青丘的物资清单,涂山九月用手指在清单上一条一条地划过去,花嫁嫁偶尔点一下头。
叶清越还站在演武场入口处那棵老松树下。宴席散场之后她把思卿剑从怀里解下来挂在腰间,正弯腰把地上几片被风吹落的松针捡起来丢进树丛里。
许长卿和年瑜兮并肩走着。
年瑜兮还穿着那件深青色的嫁衣,裙摆上沾了几片从松枝上落下来的枯叶。她把赤焰剑挂在腰间,剑柄上那根深青色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荡,穗尾的火凤翎羽碎片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走到岔路口时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许长卿。月光把她暗红色的睫毛照得发亮。
她说今天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以前任何一天都开心。比他在东陆荒原上给她烤饼那天开心,比他教她练剑那天开心,比他在篝火旁说他不会走那天还要开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手背擦眼角。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的光在月色里格外亮。许长卿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年瑜兮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隔着他的衣襟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夜风吹过来,把她剑柄上那根穗子吹得轻轻晃荡,穗尾的流苏扫过许长卿的手背。许长卿握住那根穗子,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穗尾那颗火凤翎羽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