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怕裂缝后面什么都没有。
更怕的是——后面有东西,但那东西已经不认识他了。
“你觉得他还活着?”
003没回答。
他的手从衣领里抽出来,攥了攥。松开。指节发白的痕迹消了一会儿才回血。泥地上有个脚印正对着他的方向。不是他自己的。是之前进来的某个人留下的。003盯着那个脚印,像是在跟它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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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果死了,系统不会还在发他的编号。”
这句话不是003说的。
是纸鹤。
纸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声音很平。但他的中指还是弯着的。从上屋顶到现在一直弯着。他自己不一定知道。
“系统清除一个人,编号会进空置池。空置满三十日,重新分配。两年了,017要么已经给了新人,要么——”
“要么从来没有真正进过空置池。”陆尘接上了。
纸鹤点头。
“死亡公告是假的。”
陆尘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过一遍就完。他过了三遍。每遍的重点不一样。
第一遍:公告是假的。人还活着。活着,但被当成了死人。
第二遍:编号没有重新分配,说明系统内部有人压着。压着一个“已清除”的编号不让它流转,需要权限。不是低阶权限。能操控编号流转的权限层级,至少在中枢管理序列以上。
第三遍:而愿意花这种级别的权限去“保留”一个已经宣布死亡的人的编号——要么这个人身上有还没被用完的价值,要么这个人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活着比死了更好控制。
编号保留比重新分配更方便追踪。
017不是被遗忘了。是被人揣在口袋里,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用什么?用来做什么?
陆尘想到了那四个字。“你找着了。”
和那个守卫嘴里被塞进来的话。
一个被“死亡”了两年的人。一个编号还在系统里被人攥着不放的人。一个中枢强硬派安插在东段驿站的记录员每天都在用旧制报码上报其编号的人。
017不是一个过去的事。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
陆尘站起来。
“那个记录员几点换班?”
纸鹤答:“凌晨。天亮前一个时辰。”
“换班后去哪?”
“驿站西门出,往北走。沿路有三家散修茶铺。他每天在第二家吃早饭。”
纸鹤顿了一下。
“跟了两天了。”
这句话纸鹤说得极淡。但陆尘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两天。纸鹤从看见那页旧档上的编号开始,就已经盯上这个人了。不是陆尘安排的。不是任何人安排的。是纸鹤自己做的判断。
“他随身带什么?”
“一只账箱。木制。上锁。钥匙挂腰间。箱子不离身,吃饭也放在脚边。”
“箱子多沉?”
“不重。他单手提。换手的频率大概每百步一次。左手右手交替。”
纸鹤已经把这个人的习惯掰得很细了。百步一换手。这种信息不跟够两天是拿不到的。
陆尘想了想。
“不抓他。”
纸鹤没有意外。
“跟着?”
“不只是跟着。”
陆尘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没人。后厨的骂声还在继续。伙计大概把另一个碗也洗毛了。他压低声音。
“花匠在哪?”
“隔壁房间。膝盖没事,刚练完第六轮。”
“铁钉?”
“在后院劈柴。客栈老板让他干的,说可以抵房费。”
陆尘嘴角动了一下。
鲁垚没跟来。要是鲁垚在,房费早就从正经账上走了,不用让铁钉劈柴。鲁垚那人,能拿钱解决的事绝不拿人去换。他说过——“欠人情比欠钱贵,人情没有利息但有复利。”
铁钉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复利。但他劈柴劈得开心。鲁垚不在,铁钉反而干得比平时卖力。因为他觉得自己“帮团队省了钱”。
“叫他们过来。”
——
花匠和铁钉到的时候,003已经把事情听了一遍。
杂物间挤了四个人,转身都费劲。铁钉的锤子靠在墙角,差点把装咸菜的坛子碰倒。他把锤子挪了一下,锤柄还是碰到了坛子盖。坛子里咕噜响了一声。有股咸菜卤的味道从盖子缝里钻出来。
“铁钉。”陆尘说。
“到。”
“明早那个黑衣记录员去茶铺吃早饭时候,你在第二家茶铺门口等着。”
“俺也去干啥?”
“等花匠。”
铁钉看向花匠。
花匠靠在门框上,左腿微屈。他没说话,等陆尘安排。花匠从来不抢话。在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的时候,他宁可站着等。等的姿势也很安静——重心落在右腿上,左手搭在门框边缘,像是随时可以不在这里。
“花匠。”陆尘转向他。
“你装醉。”
“几分醉?”
“七分。走路打晃,嘴里骂街,见人就靠。”
花匠的眉毛没有动。但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往右下方。那是他在心里演练动作时的习惯——纸鹤注意到过,但没跟任何人说。有些事知道了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反而让人自觉,自觉了动作就假了。
“骂什么?”花匠问。
“随便。骂酒不好喝。骂老板多收了钱。骂路不平差点摔跤。越碎越好。别成句。”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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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铺门口过的时候,撞他。撞翻他脚边那只账箱。”
花匠的眉毛这次动了一下。不多。就那么一下。
“要东西?”
“不拿东西。撞翻就行。箱子一倒,里面的纸会散。他会弯腰去捡。”
陆尘看向铁钉。
“他弯腰捡东西的时候,你上去扶他。”
“扶谁?”
“扶花匠。花匠撞完人会摔在地上。你上去扶花匠,顺便一手搭在记录员肩膀上。说声对不住,我朋友喝多了。”
铁钉的眉头皱起来。他在想。他这个人想东西的时候眉毛和嘴巴同时动——眉毛往里拧,嘴巴往外鼓。鲁垚说他那个样子像河豚。铁钉不知道河豚是什么,但他没问。后来花匠在练功间隙画了一只河豚给他看——圆鼓鼓的、嘴巴凸出来、眼睛很小。铁钉看完说“这不就是馒头长了嘴吗”。从那以后花匠偶尔会叫他“馒头”,铁钉不生气。他觉得馒头挺好的。能吃。
“然后呢?”
“你右手扶花匠。左手搭他肩膀。搭的时候,往他袖口里塞一粒东西。”
陆尘从怀里摸出一粒极小的金属砂。不是黑铁匣里那粒。是另一粒。鲁垚工神位的库存里有七粒。追踪专用。激活后可以持续标记位置十二个时辰。
“这个。”陆尘把砂粒放在铁钉手心。
砂粒比芝麻还小,搁在掌纹里几乎看不见。铁钉的手大。手掌宽,手指粗。砂粒落在他掌心的一道纹路里,像一粒落进河床的细沙。
铁钉盯着手心看了三息。他把手凑近那线光,歪着头辨认。确认自己看见了之后,才直起身。
“俺也去塞得进去吗?”
“袖口宽。你手大。往里一送就行。不要停留超过一息。”
“万一他发现了呢?”
“你都走了他才会发现。那时候花匠已经被你扶走了。”
铁钉把砂粒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试了试。能夹住。夹紧了指尖发白。他松了松,找到一个不费力但夹得稳的力度。拇指离砂粒半寸,随时能补一下。他在心里反复试了四五次。每次都在调那个“松紧”的分界线。
“要是他追上来呢?”
“不会。”纸鹤接话。“他身上没有高阶灵力波动。普通记录员。跑起来不会比铁钉快。”
“俺也去跑得挺快的。”铁钉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吹的。真快。”
没人接他这茬。
杂物间安静了一息。后厨那边又响起碗碰碗的声音。伙计大概在洗第二轮了。
铁钉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嘟囔:“每回都没人接……”
花匠在旁边极轻地哼了一声。不是笑。就是那种嗓子里漏出来的一点气。但铁钉听见了,咧了咧嘴。够了。有人哼一声也算有人接。
陆尘继续说。
“做完之后,你和花匠往南走。走到第三条巷子左转,客栈后门进来。不要原路回。”
“记住了。”
铁钉把砂粒收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暗袋是林婉清临走前缝在每个人衣服上的。一人一个。可以放极小的物件,外面摸不着。缝的位置也讲究——不是袖口最外面,稍微往里半寸,手臂自然下垂时暗袋刚好卡在小臂内侧。取东西的时候手一翻就到了,不用伸进袖子里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