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罗全起没上车?”韩亮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可紧接着又摇头否定,“不对,他们买的是同一趟车的票,没理由分开走。除非……”他猛地想起陈诗羽说过的话,“两组车厢之间不通”,说不定罗全起根本没在9号车厢这半边,而是藏在8号车厢那边!
就在这时,高铁突然减速,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各位乘客请注意,下一站罗甸站即将到达,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陈诗羽心里猛地一紧,她看见向三妹听见广播后,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那双交叠的手又开始在膝盖上摩挲。“她要下车了?罗全起会不会在站台上等她?”这个念头让她的手心沁出冷汗,可手机还是没信号,根本没法联系站台的同事。
高铁车厢内的空调风裹着机油味往领口钻,陈诗羽把外套拉链又紧了紧,指尖在裤兜里掐出月牙印——向三妹就坐在眼前的11C座位,花布衬衫领口磨得起球,后颈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像被雨打湿的麻雀绒毛。
她慢慢往向三妹身边蹭,余光扫过11A那位给孩子擦嘴的母亲,11D情侣正把薯片袋递来递去,塑料包装袋发出“窸窣”响。那些藏在行李架阴影里、被座椅靠背挡住的角落,她刚才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确实没有罗全起那张左眼角带疤的脸。
向三妹最先察觉有人靠近,迟钝地抬起头,单眼皮眼睛里浮着层浑浊的光,像口被枯叶填满的老井。四目相对时,她肩头猛地颤了颤,指尖把布包带子绞成死结,又很快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磕到胸口。
“你是向三妹吗?”陈诗羽压低声音,“罗全起在哪?”警服内的背心被冷汗浸得发黏。
这句话像根细针扎进对方神经,向三妹的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嘴唇开合了三次才挤出个“嗯”。她指尖突然往后指,袖口滑上去,手腕内侧青紫色的旧疤在车厢灯光下泛着青白,像条蜷缩的死蛇。
陈诗羽心里一紧,顺着她手指望去——后面六七排座位满满当当,穿灰夹克的大叔在打盹,戴眼镜的年轻人盯着手机屏幕,没一个像罗全起。她膝盖弯下一半,蹲在向三妹膝头高度,能看见对方鬓角沾着的头皮屑:“哪一排?具体位置?”
“在、在9车……”向三妹的声音比蚊子还轻,混着高铁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差点散在空气里,“他买不到一起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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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节高铁车厢是两组8节拼接,8号和9号之间不通。她后背的冷汗突然变成潮热,指甲掐进掌心:难道韩亮此刻就在9车,和罗全起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
“我是警察。”她摸出警官证,皮质卡套边缘蹭过向三妹的布包,“别怕,我们来保护你,但你得告诉我他坐哪。”
警官证上的国徽在向三妹眼里映出个小光斑,她又开始发抖,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7、7B……好像是……”话音未落,肩膀就被陈诗羽轻轻按住,那只手带着体温,却让她像触了电似的往后缩。
陈诗羽站起来时膝盖发僵,摸出手机却看见屏幕顶端还是灰色的信号格。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她忽然想起韩亮上车前说“我脸盲”时的苦脸——那个总把车擦得锃亮的富二代,此刻说不定正和罗全起坐在同一节车厢里,而对方只要抬眼,可能就认出他是当年的小学同学。
“要是他暴露了怎么办?要是罗全起发现有人盯着,狗急跳墙怎么办?”她的指甲在手机壳上划出细响,突然看见车厢连接处站着个穿藏蓝制服的乘警,正低头核对车票信息。对啊,找乘警!通过车内广播或者内部系统联系下一站,总比干等信号强!
“你、要坐吗?”向三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陈诗羽转身时,看见对方正往窗边挪,原本就窄小的座位腾出块巴掌大的空隙,布包被挤到腿边,露出里面装的干馒头,表皮裂着细密的纹路,像向三妹脸上的皱纹。
她忽然想起卷宗里的记录:向三妹结婚十年,没去过县城以外的地方,唯一一次坐火车是去年被罗全起打断肋骨,去镇医院复查。此刻对方小心翼翼挪座位的样子,像在讨好一个随时会发火的丈夫,让她喉间发紧。
“不用,你坐着。”陈诗羽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向三妹的手腕——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比任何证据都更清楚地诉说着这个女人的生活。她转身走向乘警,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却飞快盘算:9车7B,韩亮在9车哪个位置?他有没有发现罗全起?如果下一站到站前还连不上信号,要不要让乘警先控制向三妹,再想办法联系9车的人?
高铁突然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光暗了一瞬。向三妹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了晃,陈诗羽看见她正扭头看自己,眼神里除了恐惧,竟还有一丝微弱的、像烛火般随时会灭的期待——那是个被囚禁太久的人,终于看见门缝里漏进的光时,才会有的眼神。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陈诗羽加快脚步,乘警的制服肩章在前方闪着光。她摸了摸腰间的警械,掌心的汗把枪套边缘洇得发潮——此刻韩亮在9车,罗全起在7B,而她在8车攥着向三妹这个关键线索,三个人像被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只等下一站车门打开的瞬间,命运的结就会被狠狠拽紧。
向三妹忽然咳嗽起来,压抑的声音里带着痰音。陈诗羽回头时,看见她正用袖口擦嘴,布包滑落在地,几张皱巴巴的车票掉出来——其中一张是9车7B,乘车人姓名栏写着“罗全起”,日期正是今天。她弯腰捡起车票,指尖触到纸面的毛边,突然想起向三妹刚才说“他买不到一起的票”时,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庆幸——这个被家暴了十年的女人,或许早就盼着和丈夫坐不进同一节车厢,哪怕只有这短短一程。
隧道的光完全涌进车厢,乘警抬头看见陈诗羽胸前的警号,立刻站直了身子。她把车票递过去,嘴唇凑近对方耳边,高铁的轰鸣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9车7B,嫌疑人罗全起,旁边是我同事,没经验,麻烦你用对讲机叫一下9车乘务员,让他们悄悄盯着7B,别打草惊蛇……”
乘警点头时,向三妹又往窗边挪了挪,额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麦田。陈诗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像两片被风吹歪的蝶翼——这个此刻被警察保护着的女人,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轻轻一指,就把那个折磨了她十年的男人,推进了法网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