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第81章七七和亲人81

大爷说话的时候,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卷着旱烟,膝盖上铺着那条用了二十年的旧毯子。毯子是奶当年用他退伍带回来的军大衣改的,已经磨得发白,还留着几个烟头烫的小洞。他抬头看卞随,目光像穿过三十年前的风:“你小时候,她一勺一勺给你喂米糊,你吐她一身,她也不擦,先笑,说‘我孙女有劲,长大准能扛事。’如今你扛了事,倒把她撂这儿了。”

里屋传来几声咳嗽,像老风箱拉漏了气。大爷冲那边抬了抬下巴:“她夜里睡不踏实,把你们的照片都压在枕头底下,一张一张摸,摸到你那张毕业照,就停最久。她说你穿学士服的样子,像你爸当年穿军装,肩膀一样平,能扛住家门。”

卞随没回话,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葱瓣捡进竹篮。葱叶上还沾着昨夜的雨,冰凉,像一条条小蛇缠在指缝。她想起小时候,奶用这双手给她编蚱蜢笼,手指被篾条割得流血,只是含在嘴里吮一吮,继续编。如今那双手青筋暴起,指节大得像树瘤,却还固执地每天在灶台边摸黑生火,说要“给卞卞热着锅,她回来就能喝口热汤”。

大爷把烟点上,吐出一口,烟雾在冬日里凝成一条白线:“你工作忙,大爷知道,可你奶的时间是按‘顿’算的——她吃一顿少一顿,睡一回少一回。上回你姑带她去医院,她半路扯着车门不下来,说‘我得回家,卞卞万一今天来呢?’”

卞随终于开口,嗓子发干:“我周末轮休,原来打算……打算去试婚纱。”

大爷没接“婚纱”俩字,只是用烟杆敲了敲鞋底,敲出一撮灰:“婚纱穿一次就收箱底了,你奶要是没看着你穿,她能把遗憾带进棺材。你穿着婚纱来给她瞧一眼,她哪怕第二天闭眼,也带笑。”

说完,他起身,从兜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钥匙,塞进卞随手心:“这是后院小门的钥匙,你奶给你留的。她说你小时候怕走大门,说门槛高,总磕腿,就偷偷在后墙开了一道小门,如今你长高了,那门却还在。你哪天回来,别敲门,自己开,让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你,像从前你放学蹦跶着扑她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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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沉得坠手,卞随攥紧了,金属的齿口硌得掌心生疼。她抬头,看见大爷背过身去,用袖口抹了一把脸,声音却还在空气里晃:“卞卞,人老了,就像灶里的火,看着是炭,其实里头还红着,就等一把新柴。你回来,就是给她添把柴。”

原来,卞随和未婚夫早就把婚礼计划得热热闹闹:酒店订的是市中心新开的五星厅,层高九米,水晶灯像银河倒挂;婚车要清一色迈巴赫,头车扎白玫瑰,尾车扎红绣球;请帖印了烫金篆字,连伴手礼都选了手工刺绣的苏锦荷包。小两口甚至偷偷给未出生的孩子起了小名,叫“团团”,寓意婚礼那日花团锦簇、人团团圆。

可就在双方家长正式见面的那一晚,后母把筷子轻轻一放,声音不高,却像瓷勺磕在冷盘上,叮的一声,全场安静。

“大办?”她笑了笑,眼角那粒泪痣跟着上扬,“卞卞她爸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寡妇撑着。你们外面张灯结彩,知道的人说是喜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拿了闺女换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