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她为周转资金发愁，阿斗却闷头喝酒，说女人家懂什么生意。她摔了筷子，他摔了门。那之后，他便像是变了个人——不再抱怨工时长，不再计较谁做的家务多，只是沉默地，一寸一寸地，往家里搬书：《会计学基础》《小餐饮经营之道》《夫妻沟通的艺术》。

书是从旧书摊淘来的，扉页上还有前主人的批注。她曾在深夜醒来，看见阿斗趴在灯下，用橡皮一点点擦去那些水渍，再小心翼翼地写上自己的理解。

你什么时候……七七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睡之后。阿斗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你白天太累，我不能让你再操心这些。

窗外传来邻桌客人的笑闹声，是熟客老张在夸今天的糖醋排骨比往常更入味。七七知道，那是阿斗今早五点去菜市场挑的肋排，他说肉要带着晨光买才新鲜。

她应该高兴的。这一个月来，阿斗帮她改进了后厨动线，设计了更省力的备餐流程，甚至学会了用算盘——他总说电子计算器不靠谱，珠子拨出来的数，心里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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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望着丈夫眼中那簇从未有过的光亮，七七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惶然。

她想起自己刚嫁给他时，他是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啊。会为了给她买一条红头绳，跑遍半座城；会在夏夜里摇着蒲扇，给她讲那些荒诞不经的笑话，直到她笑出眼泪。那时的阿斗，像一团火，莽撞地，热烈地，烧得她心甘情愿地跟着暖。

而现在的阿斗，沉稳、周到、可靠。他把那团火收进了灶膛里，只留恰到好处的温度，温着茶，暖着家，也……规规矩矩地，隔着一步之遥。

七七？阿斗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想探她的额头，是不是太累了？

她偏头躲过，又觉得自己荒唐，便顺势拿起桌上的账本，胡乱翻着：我……我就是没想到，你能想这么远。

以前是我混，阿斗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一个人撑这家店，还要顾我，太苦了。我想着，总得让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得让你能靠一靠。

靠一靠。七七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眼眶发热。

她想起这些年，自己是怎样咬着牙过来的。凌晨三点起床熬汤，被热油烫出的疤痕，还有无数个阿斗醉醺醺回来的夜晚，她坐在门槛上，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遍遍地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嫁？

可现在，当她终于等来了那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脊梁已经僵直了。她习惯了挺直腰杆去够高处的调料罐，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整袋面粉，习惯了在阿斗伸手之前，就把所有事情做完。

他成长了。她应该高兴。可她也隐隐恐惧——恐惧那个不再需要她事事操心的阿斗，会看见她眼角的细纹，会闻到她围裙上洗不净的油烟味，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意识到：他的七七，其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着红头绳、眼睛亮晶晶的姑娘了。

我去看看汤。她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有些急。

阿斗在身后喊她：七七，下月十五，厂子里放假，我……我想带你去趟省城。听说那边有个餐饮博览会，咱们去看看？

她停在帘子前，没有回头。蒸汽从锅里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说。

那夜，七七躺在阿斗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未能入眠。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她轻轻伸出手，悬停在他眉心上方，像是要抚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想起这句话，忽然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原来刮目相看的，不只是阿斗。还有她自己——那个在岁月里悄悄变了模样的，倔强又柔软的自己。

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得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排骨。只是这一次，她想，也许可以让阿斗一起去。让他看看，她是怎么在晨光里，一眼就从上百块肋排中，选出最匀称的那几根的。

那也是她的成长。她得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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