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经了一回两回同样的事,不禁对自己看人用人的眼光产生怀疑,紧接着安乾被捅出数罪,皇帝实在没力气再为一个太监与群臣相斗,任他们来去。安乾碰了一鼻子灰,加上年岁大了身体不济,方方面面都不如意,确有退隐的心思,遂借此事和皇帝求情,留个全身,告老还乡。
只没有多久,他就死在了老家。不过这已是后事了,说回眼下,吴方圆知道徐稚柳不是莽撞之人,信中所言必有原因。
左右放心不下,他找了个由头,亲自到景德镇和徐稚柳见了一面。徐稚柳见他态度诚恳,作风敞亮,与孙旻应当不是同道,终而道出父亲徐有容之死的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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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方圆听后脸色煞白,瞪得眼珠子快掉下来。
他料到孙旻手脚不干净,在江西必然吃了不少民脂民膏,却没料到数目之大,竟还牵涉朝廷拨下的每一笔用于烧制御用瓷的钦银,这部分原划定在朝廷用度里,出入皆在国库,不到地方。
上瞒下偷十数年,滴水不漏,孙旻是如何做到的?
吴方圆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想到徐有容,他拍着大腿惋惜:“徐兄是我们三人里最有才情的,若非家境困窘,早在我二人之上。”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人人提到江西三杰,徐有容的名字都在孙旻之前。
旁人不知,吴方圆却是知晓的,孙旻为人骄傲,心眼小,对此一直颇有微词,暗地里常和徐有容较劲,处处都想高他一头。
吴方圆自己呢,则是武人出身,对自身学识非常有数,夹在两位大文豪中间,每每都是和事佬的角色。乃因他性情如此,是不可或缺的润滑剂,才使三人越走越近,于枯燥无涯的学海中砥砺前行,这才有了后来的江西三杰。
他以为孙旻再如何小性也不会杀人越货,何况对方还是曾经一同经历至暗时刻的友人。他再难为孙旻粉饰任何太平,怒骂其薄情寡义,人面兽心!
吴寅听得人都傻了。
他望着徐稚柳:“此事你为何没有告诉我?”转念想到什么,他瞪出和吴方圆异曲同工的眼珠子,“你不会怀疑我吧?”
徐稚柳坦白心迹:“抱歉吴兄,我确实怀疑过你和吴大人。”
吴寅想到张文思死后他奇奇怪怪的态度,气得直骂娘,拳头也捏得咯吱咯吱响:“那你后来怎么想通了?”
“你说过,我不能陷在仇恨里,我的生命里不是只有仇恨。”
反求诸己这个话说来容易做来难,尤其是一个根本赌不起任何身家的人。
倘或吴方圆和孙旻是同道,倘或吴寅的出现是刻意而为,那么他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等同杀身之祸。
然而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切身体会到的滚烫的情义。
吴寅本来一肚子的火,险些和他翻脸,听到这话,无端生出几分自己都嫌肉麻的怜惜,想想徐稚柳还是怪可怜的,于是一拳挥过去,就当出气了。
“以后你再这样,看我不一剑刺死你。”
那头吴方圆平复了好一阵才接受现实,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提醒徐稚柳:“我在来之前收到消息,有人正在京中打探你我之间关系,恐是怀疑你身份作假,此事你需得谨慎应对,不可大意。”
或许早有成算,徐稚柳听到这话并没有太惊讶。他很清楚,不管处在明处还是暗处,所要面对的敌人都不是泛泛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