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营地的尘埃,三百多佝偻的身影密密匝匝圈定了空地中央那块高台。中央烧柴的余烬早已没了热气。人声沉静一片,唯有此起彼伏的喘息,沉重粘滞地浮于空气之中。
人群中那些面孔,因长年劳苦与匮乏的压制而失去鲜活光泽。瘦削的下颌紧绷着,眼神却凝固成一半茫然的水影,一半紧张的急流,就像一鼎煎熬万载亦不曾沸腾的死水,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胸间——
那小小高台上的木桦清了清嗓子。
他身上的粗布衣又宽又旧,风一拂便呼呼飘着,活像块破布悬在风中。身后那“讲台”更是奇诡——一块不知哪里来的残损烧火板,炭黑痕迹深深刻着一行笨拙大字:“干就完了”。
风里卷来他拔高嗓音的裂帛声:
“乡亲们!同志们!”
前排那几个小孩猛地缩着肩膀往后钻,像被冷硬的钢刺狠狠戳中了稚嫩皮肉。木桦的喉咙绷得更紧了:“知道你们畏缩个啥么?怕晶片自爆!怕机器人扫射!怕青钢界主那老贼从天上射来的能量炮!”
他用力拍向胸口,“咚”一声仿佛擂上旷野的空鼓:“但你们晓得我最忌讳什么不?”
底下的人群仿佛一片被风扯动的灰色荻草,沉默地摇曳,面面相觑的皱纹间满是无措的空白。
“我唯独恐惧,往后我们碰面,拱手寒暄里夹着的是这样的词儿——‘哎哟,今天您又被该死的晶片割了几斤生气呐?’”语气沉得像铅块,轰然砸进人群心底。短暂的沉寂,终于爆出一阵虚弱凌乱的喷笑声来,几个青年笑得弯了腰;一个衣衫褴褛、拄着树杈做拐杖的瘸腿中年男人站起来:“木先生,就我们这副缺胳膊少腿的落魄样,连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对付那些铜铸铁打的家伙啊?”
“铜铸铁打的家伙?”木桦眼中霎时划过一道灼热明光。他探手伸进怀里,再掏出来时多了个铜钱大小的灰扑扑金属球,朝着脚下那摊黄硬土地上轻轻一滚——“砰!”一阵淡薄的蓝光嗡鸣闪动。须臾间,金属球伸展变形为一台不足膝盖高的灰白巡逻机器人,小圆眼睛红光凶厉闪烁,立直后根本连环境都尚未扫描完成,原地疯狂打着圈圈,毫无温度的合成音刺耳地反复嘶吼:“反贼!异端!立刻...扑灭!...清理——”
木桦闪电般抬起一脚,“咔嚓”声响脆如枯枝折断。
方才还在耀武扬威的小型机械装置,立刻塌作冰冷的地上一堆废铁疙瘩,再也动弹不得,细碎的元件碎片散落在尘土里。
“瞅瞅,”他咧开嘴,扬了扬那叠厚实的暗黄符纸,每张上面曲折流淌的血红符文如同古奥而隐秘的生命脉动,在沉沉的夜色暗流中闪烁微光:“挨它们一炮啥事没有!顶多烤个焦香酥嫩的七分熟!谁没吃过?就当开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