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京华烟云之瓦德西与赛金花

待赛金花的手指划过奏折上“中国下层阶级含无限蓬勃生气”的段落,瓦德西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赛女士,您久居京城,阅人无数。依您看,我这番对底层民众的判断,是否切中实情?”

赛金花放下茶奏折,微微一笑,眼中却无轻浮之意:“元帅观察入微。去岁拳乱时,我亲眼见过通州乡下的妇人,背着吃奶的娃,肩挑百斤粮担,徒步几十里给义和团送吃食。脚底磨得见了血肉,眉头都不皱一下。她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认一个死理——‘祖辈传下来的地,绝不能让外人占了去。’这股子藏在草野之间的气,爆发出来是无法阻挡的。”

瓦德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问道:“那么,对于奏折中所言,‘上层阶级愚昧排外,官僚系统腐败僵化’,您又有何见教?”

赛金花脸上的笑意淡去,化作一丝讥诮:“何止是腐败无能?简直是敲骨吸髓。不瞒元帅,我有一远房亲戚在户部当差,他曾言,户部的账册,十本里有九本是假的。各地上缴的税银,能有一半入库已是万幸,余下的,早被层层盘剥,落入私囊。待到呈报御前,所剩已不及十一。拳乱起前,我为一德国商人疏通关节,求见一位户部郎中,对方张口便是两千两白银的‘辛苦费’,还道此乃京中惯例,无人可免。”

瓦德西眉头紧锁:“那么皇室呢?我写道,‘难再产出振作之君’……”

赛金花轻轻一哼,语带寒意:“宫里的老佛爷,如今哪怕远在西安,只怕还在计较排场与用度。她的近侍太监,胆大包天者,早已在暗中典卖宫中之物以中饱私囊。我甚至听闻,之前有内侍将某妃嫔的金镯熔了,出宫盗卖。如此的朝廷,如此的皇室,元帅还指望能出现‘振作之君’吗?”

话题转到现状,赛金花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元帅,您坐在这使馆区内,或不知外面情形。有些联军的士兵,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她斟酌着用词,既不想触怒对方,又必须说出事实,“前日,我认识的一户老实人家,男人只是出门寻些柴火,就被几个醉酒的他国士兵当成拳匪余孽,不由分说打成了重伤,家也被砸了。还有南城的一些店铺,被抢掠一空,店主稍有反抗便遭枪托殴打。这等行径,与土匪何异?长此以往,恐非征服之道,而是结仇之举。”

瓦德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恼怒,也有无奈。他叹了口气,并非全然为中国人叹息,也带着统帅的烦躁:“赛女士,您所言之事,我并非不知。但您要知道,我这‘总司令’的名号,听着威风,实则……唉!”他难得地流露出疲惫,“各国军队自行其是,军纪松紧不一。军需补给也常依赖本国,我所能直接约束的,主要是我德意志的士兵。对于其他国家的部队,尤其是那些军纪本就涣散的,我的命令往往大打折扣。他们抢掠,有时是为泄愤,有时,甚至是因为本国后勤不济,只能‘就地取材’。” 这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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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金花顺势问道:“那各国之间,如今在谈判桌上,可还顺利?”

瓦德西嘴角撇了撇,露出一抹冷笑,仿佛在嘲笑一场闹剧:“顺利?不过是同床异梦,各怀鬼胎。俄国人只想独占满洲,对关内事务兴趣寥寥,恨不得我们早点撤军他好放手经营;日本人狼子野心,盯着福建和南方,处处与俄国针锋相对;英国人则要确保长江流域的利益,同时提防着俄德两国过分靠近……至于我们德国,”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冷峻,“皇帝陛下要的是长期的战略利益和商业特权,而非一时的抢掠。但在具体条款上,与英法亦存在分歧。这场谈判,与其说是八国与中国谈,不如说是列强之间先要达成妥协。一团乱麻!”

当瓦德西提到奏折中“若有明主,善用西技,中国前途不可限量”的论断时,赛金花却缓缓摇头,眼中是看透世事的苍凉:“明主?难矣。如今人心散了,道义也失了。我认识的一些读书人,从前满口‘修齐治平’,如今只盘算着如何给洋人做买办、当通译,好多捞些银元。年轻一辈,要么挤破头去教会学校学洋文谋出路,要么就如义和团般莽撞行事,肯沉下心来读圣贤书、思报国之道的,已是凤毛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