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炸了。
“官兵杀人了!”
“跟他们拼了!”
“反了!反了!”
廖观音从莲台上站起来。白衣在燥热的风里飘荡,像一面招魂幡。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七星剑——那是周铁匠给她打的,剑身刻着北斗七星,剑柄缠着红绳。
“父老乡亲。”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奇异地在嘈杂中传开,“你们都听见了。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洋人不给我们活路。现在,连我们拜神求条生路,他们也要杀。”
她举起剑,剑尖指向灰蒙蒙的天:
“既然跪着是死,站着也是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砧上:
“那不如站着死!”
“吼——!”台下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吼声。
曾罗汉迅速组织:每十一人为一“棚”,棚长发一面三角红旗,上绣七星。每人发一条红巾扎头,一个红布袋系腰,袋里装一粒黄豆——这是“号记”,死了好认尸。
没有锣鼓,没有号角。只有染坊里那些染缸被敲响,沉闷的“咚咚”声像大地的心跳。
廖观音跳下莲台,赤脚踩在滚烫的泥地上。有小童捧来一面铜镜,她背在背上——据说能照妖辟邪。又一个小童举起阴阳旗,黑面白面,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走出染坊,走上石板滩的土街。
身后,跟着三四百人。不,不止——从各家各户的破屋里,从干涸的田埂上,从枯死的槐树下,不断有人加入。他们拿着锄头、柴刀、粪叉,有的甚至只拿着一块石头。
人越聚越多,五百,八百,一千……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可数。但他们眼睛里烧着一样的东西——那是饿出来的绿光,是恨出来的火光,是走投无路后最后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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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清——剿洋——兴汉——!”
口号喊起来,起初杂乱,后来汇成一股,震得路边的枯树都在抖。
队伍像一条红色的河,流过石板滩龟裂的土地,流过那些饿殍的尸骸,流过教堂尖顶投下的阴影。
廖观音走在最前头。白衣被风鼓起,红巾像一团火在头上燃烧。
她想起祖父的铜锁,想起三元里的大雨,想起那把生锈的柴刀。
也想起曾罗汉说的“真空家乡”——那里没有旱灾,没有贪官,没有洋教堂。
“爷爷,”她心里默念,“你看着。孙女今天,要砍出一条去‘真空家乡’的路。”
哪怕那条路,是用血铺的。
天色将晚,西边的云烧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