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红灯教之狱中十日

岑春煊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便服,手里翻着廖观音的供词。他已经五十多岁,两鬓斑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那是几十年宦海沉浮磨出来的。

廖观音被带进来时,脚镣拖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她走得很慢——铁镣太沉,伤口太疼。但她努力挺直脊背,抬起头,迎上岑春煊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片刻。

岑春煊先开口:“廖九妹?”

“民女在。”她用了最正式的称呼。

“你可知,按《大清律》,谋反是何罪?”

“凌迟,诛九族。”廖观音答得干脆。

“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反?”

廖观音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暗交错。

“总督大人,”她忽然换了语气,不再是面对汪海如时的平静,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诚恳,“您出过成都城吗?去过简阳、金堂、华阳那些乡下吗?”

岑春煊皱眉:“本督巡阅州县,自然去过。”

“那您见过佃户交完租子,一家老小啃树皮的样子吗?见过教民仗着洋人势,把同村人逼得跳井的样子吗?见过灾年官府不但不放粮,反而加征‘旱捐’,逼得人卖儿卖女的样子吗?”

她一句接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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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想反。是有人不让我们活。”

岑春煊握紧了手里的供词。这些话,他听过太多。从奏折里,从幕僚口中,从暗探的密报里。但第一次,从一个即将被正法的“反贼”嘴里听到,感受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满腔热血,想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但官场沉浮三十年,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大局为重”。

“你烧教堂,杀官兵,这便是‘活路’?”他声音冷下来。

“教堂占的是民田,杀的是抗捐的百姓。”廖观音不闪不避,“官兵护着洋人,帮着贪官。我们杀他们,是为民除害。”

“好一个‘为民除害’!”岑春煊拍案而起,但很快又坐回去,揉着眉心。

他确实犹豫过。

廖观音的供词里,没有一点“私心”。她没说过要当皇帝,没说过要敛财,甚至没给自己求过一句饶。她所有的“罪状”,都可以归结为八个字: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这样的“反贼”,杀了,真的能“以儆效尤”吗?

但他没有选择。

列强正盯着四川——法国人要为被烧的教堂讨说法,英国人担心“反洋”风潮蔓延。朝廷那边,慈禧刚刚“回銮”,最怕地方生乱。四川的士绅也联名上书,要求“严惩首恶,以安民心”。

他岑春煊可以同情一个廖观音,但不能拿自己的前程、四川的稳定去冒险。

审讯结束时,已是深夜。

岑春煊最后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廖观音想了想:“求大人一件事。”

“说。”

“我弟弟廖二娃,才十五岁。他是跟着我,不是主犯。求大人……给他个全尸,葬了。别让野狗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