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你如何?”
“他的父母为人亲和,待人待事很有礼貌。奶奶很慈祥,爷爷很稳重,都是极好的人。”喻音笑笑,继续说道:“他们家是从政世家,规矩可能会多些,但是家风严谨,每个人的谈吐都很有深度,自身也非常有涵养,您看梁言就知道了,他被教育得有多优秀……”
喻音所说的都没错,就是避重就轻了些,她只是在阐述他们很好,并没有说他们对她也好。
喻父以前也是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人,怎会听不出她的勉强。
他的眼底有心疼,心底的忧思也越来越缠绕。
终是他们这样的家庭高攀了,梁家本来就不可能看上喻音,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卧床瘫痪的父亲,这让本就有阶层差距的这段关系里,又多加了一个累赘。
喻父的叹气声落在喻音的耳里,她连忙安慰道:“爸爸您放心,梁言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你要相信我们会过得很好。”
“好……”喻父咽下了后半句的叮嘱,眼角浮现了一丝雾气。
至亲之间的愧疚感都是相互的,喻音的愧疚来自于父亲病发的诱因是因她的婚事而起,而喻父的愧疚来自于看见女儿找到好的归属后,却觉得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会拖累到她,无法得到对方家庭的认可。
其实喻父根本还没想透彻,这跟他的身体健康与否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即便他现在生龙活虎,梁家看不上他们的,依旧看不上。
小主,
只能说缠绵于病榻久了,人总会胡思乱想,他总会将大家所承受的负担都归咎于自己身上。
他觉得自己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拖住了所有人。身躯就像是朽烂的木板,偏偏卡在这个家的门楣上。拆了,房子会漏风;不拆,所有人进出都得弯腰。
在喻音离开的这天夜里,喻父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着点滴的声响,忽然觉得死亡竟像一种迟到的体贴,至少能让林女士每晚睡个整觉,让女儿不必再因为自己的拖累而在北京被梁家的人挑剔。
他甚至都想到了自己的葬礼,应当是在一个春天,而且要选一个晴天,不要阴雨绵绵。让大家短暂的悲伤后,长久地松一口气。这个念头在喻父的脑海里形成后,他几乎要微笑起来,仿佛终于能为她们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一转眼到了三月初,三月的北京,风先软了下来,不再那么凛冽。
街角的残雪化成了脏水,蜿蜒着流进下水道,像冬天最后一点不甘心的呜咽。人们把棉袄的扣子解开,却还不肯彻底脱下,毕竟北方的春天最会骗人,前一刻暖得让人恍惚,下一刻就能刮来一阵带沙子的风,冷得人牙齿打颤。
树枝仍是枯黑的,但若凑近了看,芽苞已鼓胀成青灰色的小疙瘩,憋着一股子倔劲儿。阳光薄薄地铺在胡同的砖墙上,晒暖了蹲在墙根儿的老猫,也晒软了窗台上的冻柿子,它们瘫成一滩甜蜜的烂泥,再没人稀罕了。
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摊位往太阳地里挪了挪,玻璃罩子上的哈气消退了,露出里面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有孩子拉着大人要买,咬一口,酸得眯起眼,却咧着嘴笑,连这酸味儿都带着新鲜劲儿,毕竟,这是春天头一遭的滋味。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日子像一列慢吞吞的绿皮火车,在固定的轨道上摇晃着。
梁言依旧忙碌,时不时的出差,待在公司的时候一天到晚都被排满了会议。偶尔有接待,或是周末要陪某个领导去打一场高尔夫球。
喻音的工作既不忙碌也不闲余,总之每天都有事在推进着。梁言不去出差的时候,两人就黏在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还会去运动运动,爬爬山。梁言不在的时候,黎晴晴会来找她,会拉着她一起出去上上瑜伽课,做一下皮肤美容管理。
冰箱里的牛奶总在周三的时候喝完,岛台上的绿萝在每月第一个周日浇水,原来还在远森上班的时候喻音通勤喜欢坐地铁,自从搬去了千玺总部后,地铁站稍微离得远了些。梁言没办法接她的时候,喻音也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开车上下班,习惯了北京的早晚高峰被堵在路上。
对于她来说,每次的堵车都像是一场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