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问道:“除了她父母离世这个打击,您还有察觉到她因为别的……”梁言停顿了一下,思考着该如何表述:“……比如说经营一段她看不到未来的感情,她觉得累了,她想放弃这样的想法?”
梁言的第六感很准确的告诉他,喻音目前的状态,并不是只沉浸在父母离世的悲伤里,她更像是什么都不想要了,包括他。
医生摩挲着笔记本上插着的一只笔,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开口道:“关于感情的事,我也有跟她聊过几句,不过喻小姐似乎不太愿意多说,她的倾诉里面,还是比较侧重于那些意外。”
已经到达小区门口,梁言将医生送到车边:“还有需要嘱咐我什么的吗?比如说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你能做的,也是最重要的,”医生清晰地说:“是陪伴,但不是施压。提供拥抱,但不过度追问。确保她基本的饮食休息,然后,或许可以非常轻柔地引入一些‘生活感’。不是刻意让她‘开心起来’,那会适得其反。而是,比如,一起在花园里沉默地坐一会儿,或者选一部不需要动脑子的电影,甚至只是让她听一听其他的声音……这些细微的、与‘丧失’无关的日常片段,像涓涓细流,会慢慢重新浸润她干涸的情感河床。”
医生说完靠近了车辆,打开了驾驶室的门,传达出这段谈话已接近尾声的信号:“创伤愈合有自己的时间表,我们无法加速,只能等待和呵护。喻小姐的内在力量还在,只是暂时被压住了。这不是一场需要攻坚的疾病,它更像一场漫长的潮汐,悲伤的浪潮会反复涌来,但每一次退去后,沙滩会留下一点点坚实的部分。您放心吧,她会好起来的,过一个礼拜,我再来看看她。
“好,谢谢医生。那之后我再跟您约时间。”梁言点点头,抬手示意了一下门岗,闸口升了起来,他目送医生离开后,转身上楼。
喻音坐在客厅里面,看着窗外在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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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言走近她,站在她身后她都没有察觉。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熟悉得如同自己掌纹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像一幅已经完成、即将被卷起收好的画。
光的角度,影子的长度,她呼吸的起伏,一切都在说着同一件他尚未用语言确认的事。
他的内心还是十分不安,任何人都无法说服他的那种不安,哪怕是喻音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的说她不会离开,他都无法全然相信。
喻音回过神来,感觉到背后有人,转过身来看他:“回来了?”
然后对他浅浅笑了一下:“跟医生聊过之后,他把我的情况都告诉你了吧?我都跟你说了,我没有生病,你太敏感了。”
“是啊,我害怕……”梁言的喉咙发紧,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呛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害怕什么?”
“害怕某一天,我回到家之后,看不见你;害怕你觉得累了,不想再跟我纠缠;害怕外界的因素影响到你,让你失去自己的判断;害怕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而我再也找不到你……”
喻音看着他的模样,心里一阵阵发紧,她甚至能共情到梁言此刻内心的酸楚,但是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一脸轻松道:“你想太多了。”
“喻音,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你绝对不会抛弃我离开。”梁言再次强调,放在喻音肩膀上的手指不自觉的施加了一些重量,将喻音捏得生疼。
她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拍了拍:“不会的。好了,你快去上班吧,别因为我耽误了工作,这样我会更焦虑。”
梁言掰过她的肩膀,眼神里透露出一些韧劲:“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将你禁锢起来,我也不可能时刻将你绑在身边,我更不可能让你没了自由,我没办法将我的手段用在你身上,所以我需要的,是你的承诺和心甘情愿。”
喻音终于起身,面对着他郑重其事的回应道:“我知道。”
只不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些颤抖,就在那颤抖里,一切都已言说,一切又都尚未开始。
喻音走回房间,将梁言的外套拿了出来,帮他穿好后,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位置的纽扣上停留:“不要担心我,晚上我等你回家吃饭。”
送走了梁言,喻音一个人又在客厅从白日里坐到了太阳下山,黄昏的光线正一寸寸漫过地板,像一场缓慢的、金色的退潮。而她坐在即将到来的失去的边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有些东西,就要从她的生命里,被连根拔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