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懂背后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爷爷在的时候,那些眼睛是闭着的,那些手是缩着的。如今爷爷不在了,父亲又久不在官场,手中无实权,而他梁言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商人,根基再厚,也厚不过一张红头文件。
“先别慌,明天我去拜访几位领导后,再做打算。”
陈咏凌出去后,梁言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没开灯,他的轮廓融在半明半暗里。他想起爷爷临终时那双枯瘦的手,想起那句“把根扎深些,扎稳些”,想起喻音肚子里那个已经快七个月大的孩子。
深夜梁言回家,看见喻音已经睡了,他满腹心事,又不想进去吵醒她,这晚他头一次去睡在了书房。
辗转难眠,忧思上头,他感觉身体里那股难受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就这样浑身冒着冷汗撑到了天亮。
第二天梁言约了分管领导三次,才终于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在这之前,他想要约见这位领导,往往只需要通知一声他的秘书,自会马上有人给他安排。
对方是老爷子生前的门生,说来也巧,那几个被叫停的长期合作项目,审批的过程中都有他的参与。如今项目被停,梁言心里清楚,这位领导心里也一定早就知道些什么。
门关上,秘书倒了茶便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了片刻,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梁言身上落了落,又移开去,叹了口气。
小主,
“你父亲没跟你一起来?”
“父亲久不在官场走动,这些事他不便出面。”梁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把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不卑不亢:“我今日来,是想跟您问一句实话,那几个项目,说是政策调整,但您也知道,这些项目千玺承办了快十年,从没出过差错。我想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领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梁言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梁言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你是聪明人。政策调整这四个字,说穿了就是个由头。你爷爷走了,底下有些人觉得……该算的账可以算了。”
梁言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算账”两个字像一枚钉子,轻轻敲进了他耳朵里。他没追问“谁”,而是换了个问法:“这账,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领导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也有一丝无奈。
“你爷爷在位那几十年,得罪过的人不少。他做事刚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在他的那些政敌中,很多人被他压了一辈子,面上不敢吭声,底下却一直记着。如今他一走,那些人里头有几个已经上来了,位置不低,手里的权力不小。他们不直接动你,但可以在政策上做文章,在合作方那边递话,你那些项目被撤资、被叫停,追根溯源,根子都在那。”
梁言沉默了一会儿,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明白领导的意思,这不是某个具体的仇家,而是一张网状的东西,由当年被爷爷压制过的人、如今掌了权的人、还有那些观望风向的人共同织成。他们不急着把千玺一棍子打死,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等千玺自己撑不住,轰然倒塌。
“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梁言问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他知道在这间办公室里,绕弯子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领导摇了摇头,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神色很坦诚:“我现在的处境你也清楚。换届在即,上面还没定下来,我这个位置随时可能调动。这个节骨眼上,我动不了,也不敢动。一动,就有人会借题发挥,到时候不但帮不了你,反而把你的路堵得更死。”
梁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理解,也早就料到可能会是这个答案。
领导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你去问问曾部长。”
梁言抬了抬眉:“曾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