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手里的搪瓷杯还带着他的体温。槐花落在杯沿上,像撒了层碎雪。
二、褪色的信纸
县高中的生活比林墨砚想象的要苦。宿舍是三十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冬天没有暖气,冻得人整夜睡不着;食堂的玉米糊糊总是掺着沙子,咽下去喇得嗓子疼。可每次收到望舒的信,所有的苦都像被春日的阳光晒化的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舒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步的孩子,可林墨砚总能从那些笨拙的笔画里,读出她没说出口的话。她说,家里的老槐树开花了,比去年开得还旺;她说,王婶的供销社进了新的水果糖,橘子味的,很酸;她说,她娘让她去相亲,是邻村的木匠,她没同意。
林墨砚把每封信都仔细收好,藏在枕头下的铁盒子里。他回信时,总会夹上片县城的枫叶,虽然没有北京的红,却也是他能找到的最像火焰的东西。他告诉她,他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发表了新的文章;告诉她,物理老师总夸他解题思路巧;告诉她,他很想再尝尝她娘做的槐花饼。
日子像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转眼就是三年,林墨砚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的是他最爱的中文系。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跑到邮局给望舒发电报,只写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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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收到电报时,正在地里割麦子。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就蒸发了。她把电报纸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离北京近一点。
可北京的风,终究吹远了某些东西。
林墨砚的信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起初,他说功课忙,要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后来,他说要跟着老师做课题,经常熬夜;再后来,信里开始出现一个叫“苏曼”的名字,是他的同班同学,一个从上海来的姑娘,会弹钢琴,会说流利的英语。
望舒把那些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抚过“苏曼”两个字,像触到了冰。她开始失眠,夜里抱着那只搪瓷杯,闻着淡淡的槐花香,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温暖。
1991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第一场雪落下时,望舒收到了林墨砚的信。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几行字。照片上,林墨砚站在大学门口,穿着笔挺的西装,身边站着个穿红围巾的姑娘,笑靥如花。
“望舒,”信上的字迹依旧清瘦,却多了几分陌生,“对不起。苏曼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了。北京很大,也很复杂,我想,我大概不会回去了。那只搪瓷杯,你要是不想要了,就扔了吧。”
望舒把信撕得粉碎,扔进灶膛里。火苗舔舐着纸片,像在吞噬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她没有扔那只搪瓷杯,只是把它藏进了樟木箱的最底层,上面压着她没织完的毛衣。
那年冬天,望舒答应了邻村木匠的婚事。婚礼很简单,没有红地毯,没有婚纱,只有两床新棉被和亲友的几句祝福。木匠话不多,却会在她累的时候默默接过锄头,会在她咳嗽时端来温热的姜汤。
新婚之夜,望舒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突然想起林墨砚说过的北京枫叶。她想,或许北京的枫叶,真的像火一样红吧。
三、迟到的枫叶
2017年的秋天,望舒跟着儿子去北京旅游。孙子刚上小学,指着天安门广场上的红旗,奶声奶气地问:“奶奶,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旗子吗?”
望舒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背也有点驼了,可眼神依旧清亮,像后山的泉水。木匠十年前就走了,脑溢血,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儿子在城里开了家装修公司,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总劝她搬去城里住,她不肯,说离不开村里的老槐树。
“妈,前面有个书展,去看看?”儿子指着不远处的展览馆,“听说有很多老书。”
望舒点点头。她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总对书本有种莫名的亲近。展览馆里人很多,大多是年轻人,捧着书看得入神。望舒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目光被一本泛黄的《牡丹亭》吸引了——和当年林墨砚借她的那本,一模一样。
她伸手去拿,指尖却触到另一双苍老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指关节有些变形,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清瘦。
望舒抬起头,呼吸猛地一滞。
是林墨砚。
他老了,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了许多,却在看到她的瞬间,骤然清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
“望…望舒?”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