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荀攸篇——幕后

“文若……文若……”我喃喃低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眼前浮现出叔父清癯而坚定的面容,那双洞察世事的眼中,永远带着对汉家社稷最后一丝微光的执着。他曾是明公最倚重的臂膀,是连接颍川士族与曹氏霸业最坚实的桥梁。如今,这座桥,被明公亲手斩断了。为了一个“魏公”的虚名?为了那通向至高权力宝座不可逆转的步伐?那空食盒,是比任何刀剑都更冰冷的宣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什么君臣之义,什么知遇之恩,在赤裸裸的权欲面前,都薄如蝉翼。

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无法言喻的冰冷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我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面对着那个空空的、象征着一切终结的食盒。额头触地,冰冷的感觉直透颅骨。没有眼泪,只有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窒息感,以及一种信仰彻底崩塌后的死寂。夜,漫长如永劫。烛火在无声的煎熬中一点点燃尽,熄灭。窗外透入惨淡的晨光时,我依旧跪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叔父用他的死,在我与明公之间,划下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冰冷而血腥的鸿沟。颍川荀氏的清名,汉室最后的气节,还有我荀攸心中那份残存的、对明公“匡扶汉室”幻想的最后一点微光,都随着那空食盒,彻底……寂灭了。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四月,许都的春意被一种刻意营造的喧嚣所覆盖。魏王宫阙初具规模,处处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今日,是曹操正式进爵魏王、加九锡的大典。煌煌仪仗,冠盖云集,从宫门一直排到城外。整个许都都沉浸在一种病态的狂热之中。

我躺在府邸内室的床榻上,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面鼎沸的人声,却隔不断那份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痛。侍从小心翼翼地禀报着外面的盛况,言及百官皆已前往朝贺,冠冕堂皇,山呼“魏王千岁”。

“知道了。”我闭着眼,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备车……去城外……别院。”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侍从愕然:“大人,您……您的身体……”

我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他惊惶的脸,却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灰蒙蒙的天空。进爵魏王,加九锡……这已是人臣之极,距那最后一步,仅剩一层薄薄的、名为“汉”的窗户纸了。叔父那空食盒的冰冷,从未有一刻如此刻骨。那喧嚣的鼓乐,听在我耳中,如同为汉室敲响的丧钟,也如同……催命的符咒。与其强撑着病体,去违心地参与这场彻底的僭越盛宴,去目睹那将最后遮羞布撕下的狂欢,不如……避开吧。

马车在通往城外别院的僻静道路上缓缓行驶,颠簸加剧了肺腑间的翻腾。我靠在车壁,闭目忍受着。车外,隐约还能听到城中传来的、被风撕碎的欢呼声浪。每一次浪潮涌来,都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心坎上。汉祚……四百年的炎汉……终究走到了这一步。车轮碾过黄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如同两道无法愈合的伤痕,刻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也刻在我苟延残喘的生命里。我以沉默的缺席,为我心中那个早已死去的“汉”,做最后的、无力的……守灵。

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深秋。随军征讨孙权的队伍行进在濡须口以北的崎岖山道上。寒风凛冽,如无数细针穿透厚重的车帷,刺入骨髓。我蜷缩在颠簸的车厢内,身下垫着厚厚的皮毛,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仿佛有冰冷的铁块压在胸口,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碎裂般的疼痛。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将我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摇晃的车壁上,形销骨立。

我知道,大限将至。这一生,从洛阳谋刺董卓的意气,到兖州初遇明公的微光;从下邳水淹的冰冷决绝,到官渡乌巢的幕后筹谋;从赤壁败后的案牍劳形,到叔父空食盒前的彻骨寒心……一幕幕光影在昏沉的意识里快速闪过,清晰又模糊。智计百出,算尽人心,终究算不过天命,算不过这乱世洪流碾碎一切的巨轮。

车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车旁。是丞相身边的近侍。他的声音隔着车板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急促和异样:“荀令君!丞相……丞相闻知令君病笃,悲恸不已!方才……方才于中军帐中,痛哭失声,言道……言道:‘天下未定,奈何……奈何先夺我子房?!’”

子房……张良……

曹操的痛哭声仿佛穿透了车壁,直直刺入我混沌的意识深处。子房?呵……明公啊明公……到了此刻,你眼中所见,心中所痛,依旧是那个助刘邦定鼎天下的张子房,是一个……能助你成就帝王霸业的工具么?那空食盒的寒意,从未消散。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悲凉、讽刺与无尽疲惫的洪流猛地冲上喉头。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车顶摇晃的阴影。汉室……那面早已支离破碎的旗帜……终究……终究……

“汉室……终究……”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唇齿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连不成句。后面是什么?是“倾颓”?是“不可挽”?是“成了你魏武的垫脚石”?……罢了,都不重要了。

意识如同断线的纸鸢,急速沉入无边的黑暗。最后一丝感觉,是窗外呼啸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细微的、冰凉的颗粒拍打车篷的声响。

下……雪了么?

许昌的雪……此刻……也该下得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