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御尘语气平淡:“嘴长在别人身上,拦不住的。”
阿佑抿着唇,满脸不甘:“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主子明明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御尘只是轻轻摇头,不再接话。旁人怎么评价他,他早已无所谓。
他如今活着的重心,全都系在床头那方灵位之上。
每到入夜,府中灯火逐一熄灭,整座宅院陷入沉寂,便是他独自面对心魔的时刻。
云昭时常会悄然现身,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从不多言打扰,只在他情绪濒临失控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或是无声地陪在身侧。
御尘也不再刻意遮掩自己的脆弱。
偶尔心绪翻涌到极致,求死的念头会再度冒头,可只要看向床头的灵位,那股偏激的念头便会被强行压下。
随之而来的,便是熟悉的自残。
刀划过肌肤的痛感,成了他克制绝望,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
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爬满小臂,他用厚厚的衣袖,宽松的衣袍层层遮挡,府中无人察觉异样。
俞不遇依旧每日抽空前来探望。
他能明显看出御尘的状态没有半分好转,看似平静度日,眼底的死寂却一日比一日深重。
他见过御尘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也撞见御尘站在寝房门外,久久望着房门不肯踏入,隐约猜到寝房之中藏着什么。
这日午后,俞不遇终于忍不住,在庭院中驻足,对着倚在躺椅上的御尘开口:“你最近…是夜里睡不安稳?”
御尘抬眸看他,神色平静无波:“不过是旧梦扰人。”
“我知道你放不下袁枭。”俞不遇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疼惜:“逝者已去,你这般折磨自己,他若是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阿佑是个好孩子,你若愿意,试着往前看看,别永远困在过去里。”
“往前?”御尘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他目光望向远处,似是穿透了院墙,落在城外那座孤坟之上:“我哪也不想去了,没意思。”
俞不遇看着他油盐不进,彻底执拗的模样,满心劝说的话语堵在喉间,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他清楚,御尘的心结早已根深蒂固,旁人再如何劝解,也无济于事。
谈话不欢而散,俞不遇黯然离去。
院落里重新恢复安静。
阿佑捧着刚沏好的茶水走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矮几上,小声道:“主子,俞大人好像很担心您。”
御尘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淡淡道:“不必管他。”
阿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主子落寞的侧脸。
小主,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过往,也不明白主子为何总是郁郁寡欢,他只记得,是眼前这个人给了他容身之所。
谁若是敢让主子难过,他便绝不答应。
…
又一日。
日头透过廊下枝叶,在青石地上投下零碎光斑。
俞不遇有如常拎着药包走入庭院,连日看着御尘终日失神,气色一日差过一日,他心底的焦灼越积越重。
御尘斜倚在躺椅上,整个人陷在沉沉的低落里。
不远处的阿佑正低头打理庭院,一举一动、眉眼神态都像极了袁枭。
翻涌的思念与蚀骨的痛苦反复拉扯着他,无数个深夜,他都想彻底抛下一切,去往另一个世界陪伴故人。
可目光触及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底又生出万般不舍,终究迟迟没能动身。
俞不遇走到石桌边落座,拿起陶壶沏了两杯热茶,抬手将其中一杯稳稳递向御尘:“喝点热茶暖暖身子,总这样闷着,身子会熬垮的。”
御尘闻声抬手去接。
他之前在刑台受过刑罚,本就落下了手疾,再加上连日自残,小臂与手腕布满新旧伤口,皮肉僵硬,发力更是虚软无力。
指尖刚碰到杯沿,手腕便顿时失力,根本握不住杯身。
“哐当”一声轻响,茶杯脱手滚落。
滚烫的茶水毫无遮挡,大半都泼洒在御尘抬起的小臂上,浸透衣料,灼热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小心!”
俞不遇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替他擦拭溅湿的衣袖,拂去茶水,着急忙慌地掀起了宽大的袖口。
目光直直落下来,小臂上的景象映入眼帘。
之前刑台留下的疤痕交错其间,之上又叠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新鲜划痕,伤口有的刚结痂,有的还泛着红,新旧伤痕缠在一起,看得人触目惊心。
俞不遇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随即一点点覆上怒意与痛心。
他怔怔看着那片伤痕,气息都忍不住沉了下来。
御尘也反应过来,往下扯衣袖,试图遮掩,可一切都晚了。
他垂着手,脊背微微绷紧,脸上没有慌乱,只剩一片麻木的漠然,仿佛身上纵横的伤口,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痛痒。
“这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俞不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翻涌的火气:“刑台留下的旧伤本就难养,你还要一次次划伤自己?御尘,你到底想干什么?”
连日来的担忧,无奈,在亲眼看见这一幕后彻底爆发。
他太清楚御尘如今的状态,日日对着酷似袁枭的阿佑出神,整个人被过往困住,活得浑浑噩噩。
他原以为只是心病难解,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
御尘低着头,手腕被茶水烫得发疼,伤口也被热水浸得阵阵刺痛,可他半句辩解都没有。
心口的煎熬远比皮肉之痛难熬百倍,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样,只知道痛苦日复一日堆积,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无数次想一走了之,可眼前这抹和故人太过相似的身影,又让他迟迟舍不得离开。
见他始终沉默不语,一副任由事态发展的模样,俞不遇更是心焦气闷,语气也不由得加重:“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修为尽失,身子本就孱弱,如今还这般肆意糟践自己。你就打算一直困在回忆里,把自己彻底毁掉吗?”
厉声的质问在庭院里回荡。
一直在旁干活的阿佑听得真切,立刻丢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跑来,小小的身子径直挡在了御尘身前,抬起头看向俞不遇,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护持。
“俞大人。”阿佑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您不要苛责他。”
他看不出手臂上伤痕的来历,也不懂主子心底翻涌的苦楚,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收留了漂泊无依的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
见有人厉声训斥御尘,他本能地想要护住对方。
俞不遇眉头紧锁,看向拦在面前的少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让开。”
“我不让。”阿佑脚步扎得稳稳的,半点不肯退让:“谁都不能为难主子。”
少年挺身护主的模样,又一次和记忆里的身影重合。
御尘抬眼望着阿佑单薄却坚定的背影,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动了动发僵的手腕,哑声开口:“阿佑,回来吧。”
阿佑回头看向御尘,满脸担忧,犹豫片刻,还是慢慢退到一旁,却依旧站得很近,目光一刻不离地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御尘重新看向俞不遇,神色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他没有解释伤痕,也没有诉说心底的痛苦。
离去的念头从未断绝,可只要阿佑还在眼前,他就狠不下心彻底离开。
这些心思,他无从向旁人说起。
俞不遇望着他,一肚子劝诫的话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深深看了御尘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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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重归安静。
阿佑连忙凑上前,小心翼翼查看御尘被茶水烫到的手臂,急声道:“主子,烫得厉害吗?我这就去取凉水和伤药过来。”
御尘摇了摇头,抬手缓缓拢紧衣袖,将所有伤痕再度藏入布料之下。
他的目光又落回阿佑的脸上,久久凝视着。
痛苦还在纠缠,奔赴黄泉的念头也时常浮现。
只是现在,他还走不了。
贪恋着这世间最后一点相似的影子,他终究舍不得独自离去。
御尘站起身,懒得再管庭院琐事,也不想再留在王府里面对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