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稍远一些的,顺着同伴的视线转过头。
再然后,几乎是整片广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传送阵边缘站着的那个少年身上。
岑止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钉在了原地。
那些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从他被风吹乱的发丝扫到他空荡荡的身后,从他略显疲惫的面色扫到他两手空空的手臂。
没有法宝的宝光,没有灵草的香气,没有大包小裹的战利品,只身一人,干干净净地出来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周围的窃窃私语便像水波一样荡开来。
“这才第一天吧?”
“我算着时辰…进去还不到四个时辰,怎么就出来了?”
“莫不是传送阵出了差错?”
“传送阵能出什么差错,分明是实力不济,贪生怕死逃出来了呗。”
“啧,看着年纪也不大,估摸是哪家送来历练的子弟,没想到这么不经事。”
“第一天就出来…这怕是有史以来头一个吧?”
那些议论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岑止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传送阵边缘的石板上,身侧的阵纹还在缓缓熄灭残余的灵光,整个人被框在最后那一圈尚未散尽的微光里,活像一尊被展览的器物。
有人从人群里走上前来,是个穿着青灰短打的粗壮汉子,上下打量了岑止两眼,咧嘴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小兄弟,里头什么路数啊?连一天都没撑住?我听说往年最差的也能挨上两三日的。”
岑止抿紧了唇。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实力不济被撵出来的。
他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探清了整片秘境的价值之后主动离开的。
可是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我…”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一道尖细的声音截断了。
“哎呀,别问了别问了,看这孩子脸都白了。”一个穿红袄的妇人掩着嘴笑,声音又尖又亮:“第一天就出来,能问出什么来,怕是进去就被吓破了胆。”
“啧,好歹能撑个两三天,带点灵草出来换钱,把进秘境的银钱赚回来啊。”
“人不可貌相啊,瞧着倒挺精神的,原来是个没本事的。”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话也越说越不客气。
有人靠在旁边的石柱上抱着手臂冷笑,有人伸着脖子往岑止身后张望,像是在确认他真的什么都没带出来。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挤到前面,拿手肘捅了捅同伴,故意抬高了声调:“嘿,小兄弟,里头到底什么样啊?跟大伙说说呗。”
“就是就是,怎么出来的?遇着啥了?”
“里面有没有好东西?法宝?灵草?妖兽的巢穴?”
七八张嘴同时朝他发问,那些目光像一把把钩子伸过来,要把他肚子里知道的那点东西全掏出来。
岑止被围在中间,垂下眼,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低地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颤抖:“…很凶险。”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岑止抬手,假装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声音闷闷的,像是不太想回忆:“刚进去就是一片大雾,伸手不见五指。雾里面有东西,一直在我耳边响…像笑声又像哭声,分不清方向。”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扫了一下周围那些人的表情,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几个人已经收了些神色,有人在认真听。
“然后呢?”那尖嘴猴腮的瘦高个追问道。
“然后我走了一段路,脚下忽然空了,摔进一个坑里。”岑止低下头,指尖搓着袖口的布料,语气含糊又带着真实的窘迫:“坑里全是幻境,我看见乱七八糟的东西,分不清真假。好不容易爬出来,身上带的法器碎了两件,灵符也用完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真的后怕:“再往前走了没多远,就听见有动静。像是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喘气,隔着雾听得清清楚楚。我…我当时腿都软了,绕着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回传送阵的方向,一刻都没敢多待就出来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一个灰衣汉子率先笑出来:“哈哈哈,连妖兽的面都没见着就吓回来了?小兄弟,你这胆子也太小了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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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雾里头的东西连个形都没露,你跑什么跑!”
“那么多好东西搁在脚边上都不敢捡,你说你进这一趟图啥呢哈哈哈!”
“唉,年轻人头一回嘛,能全身而退还知道跑回来,也算不错了,至少命还在。”
有人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尖嘴猴腮的瘦高个还不死心,又凑近两步:“就真没捡着点东西?哪怕一块灵石一片叶子?”
岑止摇了摇头,摊开两只空荡荡的手掌心,表情无辜又后怕:“没敢捡。我怕手一伸出去就被什么咬了。”
瘦高个盯着他那双空手看了两息,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转身挤回人群里去了:“得,碰上个怂包,白费口舌。”
“没劲没劲,散了吧。”
“还以为能问出点有用的,结果是个吓破了胆的。”
“第一天就出来的能指望什么,浪费时间。”
人群渐渐散开,还有人回头朝岑止投来一两个同情的目光,但更多的还是带着嘲弄和轻视的打量。
那灰衣汉子走之前还拍了拍岑止的肩膀:“小兄弟,回去多练练胆子,下回别这么丢人了啊。”
岑止低着头站在原地,等那些脚步声和议论声都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抖动了两下。
旁边一个还没走远的大娘看见了,叹了口气:“瞧这可怜见的,吓成这样,回去怕是要做噩梦了。”
大娘摇着头走远了。
等最后一缕脚步声也消失在广场另一头,岑止埋在掌心里的脸抬起来。
嘴角弯着的,眼角弯着的,整张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意,憋得肩膀都在抖。
他将念头沉进识海,在心底喊了一声「阿昭。」
几乎是话音落地的同一瞬,那道温沉的嗓音便贴着他的意识响了起来,稳稳当当的,带着忍了一路的笑意【嗯。】
「你听见了?」岑止问。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云昭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那点笑意终于没藏住,顺着那道联系轻轻漾开来【腿都软了…】
【这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那是临场发挥。」岑止扬了扬下巴「怎么样?」
【非常好。】云昭嗓音里那点笑意越来越清晰【好得我差点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