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权摆摆手,目光投向西方,那是成都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无比坚定:“非老夫之功,实乃陛下圣断,丞相庙算,将士忠勇,更有…米仓山英烈在天庇佑!速速整备船队,带上所有缴获,即刻返航!此间血腥,需以凯歌濯洗!米仓山下的英魂,正等着我们奉上这吴狗的艨艟为祭!”
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转向。蜀军将士们士气高昂,在军官的指挥下,如同勤劳的工蚁,迅速登上缴获的吴舰,扑灭余火,修补船体,接管轮舵。一面面刺目的赤色汉旗,在冬日的寒风中,于十艘缴获的楼船、五艘艨艟、五艘走舸的桅杆顶端,迎风招展!这支由胜利者驾驭、俘虏船组成的奇特混合舰队,拖着滚滚浓烟与尚未散尽的硝烟,如同一条征服江河的钢铁巨龙,劈开浑浊的江水,浩浩荡荡,逆流而上,朝着蜀汉的腹地,凯旋而归!
景耀八年,岁末。
凛冽的朔风裹挟着西川的寒意,一路东去,最终扑打在石头城(建业)巍峨而湿冷的宫墙之上。吴王宫,凌霄殿。
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的殿宇,巨大的宫灯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映照得一片辉煌。熏香的气息在暖炉烘烤下馥郁流淌,试图驱散江南冬日的阴湿。然而,此刻殿中弥漫的,却是一种比殿外寒风更刺骨的压抑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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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主孙权,高踞于丹墀之上的九龙宝座。他年近六旬,身形依旧魁梧,一身赭黄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那标志性的碧绿眼眸,此刻却深陷在浓重的眼袋之中,锐利的光芒被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霾笼罩。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指尖的冰凉却无法平息心头那团焦躁的火焰。乐乡…水寨…追兵…全军覆没…十舰被夺…留虑焚舰自戕……一个个如同烧红烙铁般的词,自荆州急报传来后,就日夜灼烧着他的神经!奇耻大辱!更是对吴国水军神话的致命一击!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肃立。丞相顾雍、上大将军陆逊、骠骑将军朱然、左将军诸葛瑾(诸葛亮之兄)……一张张或凝重、或忧虑、或隐含愤懑的面孔,在宫灯的光影下显得晦暗不明。无人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触怒了御座上那如同一座压抑火山般的君王。殿中落针可闻,唯有殿外呼啸的风声,如同鬼魅的低语,穿透厚重的宫门缝隙,撩拨着每个人紧绷的心弦。
“陛下…”一名内侍弓着腰,脚步轻得像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跪行至丹墀之下。托盘之上,赫然是一卷以玄色锦缎包裹、两端封以紫泥、钤有“汉皇帝玺”朱红大印的——国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卷小小的竹简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孙权摩挲玉佩的手指猛地一顿。碧眸中寒光一闪,如同淬毒的匕首。他缓缓抬起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呈…上来。”
内侍颤抖着将托盘高举过头顶。孙权伸出略显枯瘦的手,一把抓过那卷国书!玄色锦缎入手冰凉沉重,如同握着一条毒蛇。
他粗暴地扯开锦缎,解开紫泥封印。竹简展开的瞬间,一股凌厉刚劲、力透简背的墨迹,如同出鞘的利剑,瞬间刺入眼帘!那字迹,绝非出自中书郎之手,笔锋转折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和喷薄欲出的愤怒!
“汉皇帝禅,致书吴王权:”
开篇称谓,直呼其名!再无半分“吴主”、“盟邦”的客套!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从孙权脚底窜起!
“朕闻:君子重诺,轻生死;邦国相交,贵乎信义!昔赤壁同仇,猇亭歃血,盟书昭昭,言犹在耳!孤尝以诚待吴,视江东为唇齿,馈粮秣,通商旅,期以永固盟好,共御北疆!”
字字如锤,敲打在孙权心口!他仿佛看到昔日赤壁联营、共拒曹操的旌旗猎猎;看到猇亭战后,双方使者往来,缔结盟约的场景…那些过往,此刻被这冰冷的文字提起,如同最辛辣的讽刺!
“然!”竹简上的笔锋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似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