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哥儿本在熟睡,但被一股近在咫尺的刺骨杀意一激,猛的醒了过来,幼儿的身体让他在困倦和杀意中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这孩子自出生以来,从未如此剧烈的大哭过,贾琏的心一瞬间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不假思索,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猛地向前一探,一只手臂闪电般横插过去,稳稳托住了王夫人抱着孩子的臂弯下方,另一只手则看似自然地扶住了襁褓,口中急急道:“二太太小心!这小子沉,仔细累着您!”
动作快得只在眨眼之间。王夫人手臂被贾琏稳稳托住,那点幽芒瞬间隐没在袖中。她抱着孩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却纹丝未动,依旧慈和温婉:“不妨事,琏儿你也忒小心了。咱们家小福星这哭声可真有劲儿。”
她低头,看着臂弯里哭声震天的英哥儿,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满是泪痕的小脸,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潭。
满月家宴散去,荣庆堂的喧嚣归于沉寂。贾赦却像是被注入了活气,素日阴沉的脸上竟难得透出点红光。他并未立刻回东院,反而踱步到了东小院门口,隔窗望着里间暖炕上那个裹在杏子红绫子襁褓里的小小身影,浑浊的老眼一错不错,里头的光亮,是贾琏打记事起就没见过的。
“像…真像…”贾赦喃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抱着孩子逗弄的贾琏耳中。贾琏心头一撞,抱着英哥儿的手紧了紧,鬼使神差地抱着孩子走到门边,隔着帘子低声道:“老爷…可要进来瞧瞧英哥儿?”
帘子掀开,贾赦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子沉沉的酒气踏了进来,目光却只黏在贾琏怀里的襁褓上。
小小的英哥儿躺在温暖的襁褓中,小手小脚自在地活动着,小脚趾头像珍珠一样可爱地蜷缩又张开。脸色粉嘟嘟的,精致小巧的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煽动,带着绒毛的小脸,嫩呼呼的仿佛能掐出水来,下巴尖尖的,比正常满月儿小巧的体格儿惹人怜爱,让人不由得想起他早产时经历过的苦难。
贾赦伸出布满青筋的大手,动作竟是前所未有的轻缓,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英哥儿粉嫩的小拳头。英哥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大物件”,非但没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咿呀”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竟似要抓住贾赦那粗糙的手指。
“嘿!”贾赦脸上那点绷着的威严瞬间化开,竟露出个极纯粹的笑来,眼角的褶子都堆叠在一起,“这小子!不怕生!有胆气!”他顺势轻轻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拳头,温软的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里屋炕上的王熙凤,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撑着半坐起身,脸上堆着笑,目光却死死锁在门帘打开的缝隙上,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邢夫人那刻薄的嘴脸、府里历代长孙“抱养”的旧例、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早产惊魂…种种念头在她脑中翻腾。她怕!怕极了这刚捡回命来的宝贝疙瘩,被眼前这个她素来畏惧又憎厌的公公,轻飘飘一句话就抱离了她的眼前!
贾赦逗弄了一会儿孙子,越看越是欢喜。他直起身,那股子属于荣府大老爷的威势似乎又回来了些,对着贾琏道:“哥儿身子弱,你媳妇也需静养,总拘在你们这屋里头,也闷气。赶明儿天好些,抱到我那边书房去坐坐,宽敞些,也…沾沾我这老家伙的阳气!”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