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甥二人相拥而泣,积压了数十年的血泪、离散、苦难,在这偏僻山村的春日小院里,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半块承载着家族血泪与风骨的断砚,静静躺在石桌上,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沉重的光泽。
良久,两人才稍稍平复。周元朗拉着贾琏在石凳上坐下,粗糙的手掌依旧紧紧攥着外甥的手腕,仿佛生怕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亲人便会消失。
他仔细端详着贾琏,听着他讲述贾府这些年的变故,从贾瑚的夭折到贾家被夺爵抄家,再到如今阖家在金陵守孝安顿。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周元朗抹着泪,一遍遍重复着,眼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得知贾府遭难,我日夜悬心,山高路远,又恐身份敏感连累你们,不敢贸然去打扰。只听说琏儿你还有官身在江南,才略略放心些。如今……如今能亲眼看到你,看到贾家血脉还在,姐姐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他听贾琏提及儿子英哥儿,浑浊的眼睛里又有了光:“聪慧的孩子?好啊!我们周家,诗书传家的根,终究是断不了的!等孩子再大些,你定要带他来给舅舅瞧瞧!”
贾琏立刻道:“一定!一定!待天气暖了,定带他来给舅老爷磕头!让他也沾沾舅老爷的书卷气!”
贾琏顺势提起神种试种之事,说明了想在青溪坞附近寻一处僻静良田,同时购置或修缮一个邻近的、足够隐蔽的庄子或院落,既可避人耳目存储看守,又能帮衬舅舅和村邻。
周元朗闻言更是欣喜:“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青溪坞后山坳那几块向阳的坡地,实在是百里难寻的沃土!早年山里的老猎户说,这处原是山神庙的香火地,多少代人往这儿堆枯枝败叶,才养出这么个好地界。只因藏在山坳深处,早年路难走,后来壮丁被征修河工,老弱无力开垦,才荒了几十年。若能买下,雇些人手把路拓宽些,再引山涧水顺着坡势修几条浅渠,收成准能赛过别处!至于庄子……村东头废弃砖窑场,地方大且僻静,稍修就能当仓房和住处。村里农人淳朴,我替你寻可靠的人手来帮衬!“
贾琏听得心头火热,起身走到院门口望向山坳方向,仿佛已看见田垄上抽出的新苗。
院外传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周怀瑾挎着竹篮从田埂回来,篮里盛着刚采的野荠菜,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阿墨。
见院里有客,忙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
周元朗擦了擦眼角,指着两个儿子对贾琏道:“这便是你表弟,怀瑾,阿墨。”又转向孩子们,声音带着颤抖的郑重,“快拜见你们的琏表哥。”
怀瑾虽年少,却已显出沉稳模样,拉着阿墨跪地磕头认亲。阿墨仰起头盯着贾琏,忽然脆生生道:“爹,表哥长得跟大哥好像啊!“
一句话说得众人眼眶都热了。贾琏扶起两个表弟,看着怀瑾眉宇间沉稳的清正,再看看阿墨眼中闪烁的慧黠,忽然觉得肩头的重担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