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惯常锐利冷静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惶与痛楚,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几步冲到贾赦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奉上一个沉甸甸的旧锦囊,里面是她多年积攒下的所有体己银锞子,还有几件压箱底的首饰,那是她身为闺阁女儿最后的体面。
"大老爷!"探春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二哥哥吧!侄女……侄女只有这些……虽是杯水车薪,可求您上京打点时,能添个门包、多换盏热茶……"
她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头因压抑的抽泣而剧烈耸动。这已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贾赦看着跪在脚边、姿态低入尘埃却脊背依旧绷直的探春,眼神复杂。
这丫头素来刚强有主见,而这微薄的银钱,是她能拿出的全部。
他沉默片刻,终是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冷硬如铁:
"起来吧。这银子,你收回去。你二哥哥的事,自有我这个当家人担着。守好你的本分,看顾好你姨娘,别再生事,便是帮衬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对老苍头厉声道:"备车!我即刻启程上京!"
探春被那句"别再生事"钉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锦囊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痛楚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看着贾赦决然离去的背影,看着袭人搂着痴傻宝玉的绝望身影,看着这空荡冰冷、仿佛随时会倾颓的厅堂,滚烫的泪终于冲垮了眼眶的堤防,汹涌而下。
她死死攥紧那锦囊,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背脊,没有发出一丝呜咽。
那无声的泪,冲刷着满心的屈辱、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要为至亲搏命的狠绝微光。
她不能倒下,二哥哥还病着,兰哥儿还小……
夕阳如血,一寸寸漫过老宅的飞檐翘角,将那些曾经的雕梁画栋都染上了一层凄厉的红。贾赦踏上远行的马车,身影很快没入沉沉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