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在周怀瑾青色的直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浅笑,语气舒缓,但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微微倾身,用折扇虚掩着口唇:“你瞧见了吧?这两个小魔星,如今可是你林表姑的良药。”
英哥儿有点意外,抬眼看向周怀瑾。
周怀瑾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刚回苏州那阵子,她去祭拜岳父岳母,回来难免触景生情,对着窗外这几竿竹子都能默默垂泪半晌,我真怕她又郁结于心,旧疾复发。”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投向屋内正从两小只手里抢救八音盒的黛玉,“后来我便想了法子,但凡见她眉间有愁云聚集,我便带两个小子去找她。他们一见到娘亲,不是要听新奇故事,便是争抢玩具,再不然就是弄脏了新衫……总之,闹得她无暇他顾。如今她眼里心里,除了这两个混世魔王,哪还有空去琢磨那些风露清愁?连带着身子骨,倒比在京城时硬朗了不少。”
周怀瑾笑得温润如玉,仿佛方才说出这等促狭法子的并非是他本人一般。
英哥儿闻言,看着那边正手忙脚乱给儿子擦手的黛玉,果然见她眉宇间郁结之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的气息。他心中暗笑,觉得怀瑾表叔这法子真是妙极了。
在苏州住了一晚,英哥儿又要启程北上。黛玉也准备了回礼,大多是苏州的耐放的甜点、绣品,还有好几封厚厚的信,托英哥儿带给京城的迎春、王熙凤和探春,细细叮嘱一定要送到。
离开苏州,船行至金陵。英哥儿又去女子百艺堂见了惜春。
惜春如今越发沉静通透,听英哥儿说起要在松江各城区开办更多女子学堂的计划时,她静静地听着,眼中却渐渐泛起泪光。
“好……真好……”她拉住英哥儿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我自幼便觉得,这世道对女子太过不公。后来我在佛前许了愿,想让这天下女子都能有机会学得一技之长,能靠自己的能力挣一份衣食,一份尊严。或许……或许这样,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苦楚了。英哥儿,你如今做的,便是让我这夙愿离达成又近了一步……”
看着惜春姑姑眼中闪烁的泪光,英哥儿觉得自己的肩膀沉甸甸的,却也充满了力量。
当然,他也没忘了去云麓书院向刘山长报到。
刘山长见他如期返回,面色稍霁,但考教功课时依旧严厉。得知英哥儿要回京大半年,山长沉吟片刻,然后……捧出了足足有半尺高的一摞书和文稿题目。
“这些是乡试需精读的经义注解,这些是历年优秀的策论范文,这些是需熟背的诗赋……这些题目,每月需完成三篇策论、五篇经义解读,每季遣人送回来批阅。若有懈怠,回来加倍罚你!”刘山长板着脸说道。
英哥儿看着那足以占满半个书桌的课业,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恭恭敬敬地接过:“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定不敢懈怠。”
在书院被教导了两天,接受山长的重点讲解后,英哥儿才终于被放行。
终于,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英哥儿带着父亲给的护卫以及整整五大车的行李、礼物、土产、功课……登上了返回京城的官船。
站在船头,看着金陵码头渐渐远去,英哥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回头望了望舱房里那堆得几乎无处下脚的行李,不由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船帆鼓满了风,推着官船向着北方,向着家的方向,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