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并非恶意赖账,只是暂时遇到了难处。若此时强逼,他们或许只能去借更高利的印子钱来还我们,从此陷入死循环,我们的钱反而更可能打水漂。若宽容几日,等他们缓过气来,不仅能收回本金利息,还得了一份人情,下次他们急用,还会来找我们,此所谓…‘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周老倌听得似懂非懂,陈平眼中却放出光来:“东家之意,是区分风险,区别对待?并非一味强逼,也非一味宽容?”
“不错。”沈墨轩沉声道,“我们的利息虽比印子钱低,却也比官定利率高,这其中便包含了应对一定坏账的风险溢价。但溢价多少,不能拍脑袋决定。”
他拿起算盘,随手拨弄了几下:“譬如,码头力夫,工钱相对稳定,但易受伤,风险中等,月息八分或可覆盖。小商贩,收益不定,风险偏高,月息或需十分到十二分。而那些无固定活计、借款用途不明、或是沾了赌字的,风险极高,即便给出十五分二十分的利息,也未必划算,这类人…一开始便需谨慎,甚至直接拒之门外。”
小主,
陈平迅速领会,接口道:“正是此理!还可根据借款额大小、期限长短、抵押物是否足额易变现,综合评定风险,细微调整利息!甚至…甚至可以让几家相熟、知根知底的小商户互相联保,共担风险!如此一来,总体风险便能降下来!”
“联保…”沈墨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法甚好。可寻那几家与我们相熟、信用良好的染坊、杂货铺谈谈。他们坊中工人、店里伙计急用钱时,可由掌柜作保,利息或可再优惠一分半厘。于我们,降低了风险;于他们,安稳了伙计人心,是双赢之举。”
周老倌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风险溢价,又是联保互保,只觉得头晕目眩,却又隐隐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细而强大的力量。这不再是凭感觉、靠凶狠的野蛮生意,而是一门…深藏着乾坤的学问!
“那…那眼前这两位拖欠的…”周老倌想起正事。
“张三,可宽限五日,只加收五日利息,告之他若下次再借,信用仍在。”沈墨轩果断道,“李四,去查查她坊里活计情况是否属实。若属实,亦可宽限,但需她签个延期契书,利息照算。若有不实…再议。”
“明白了!”陈平精神大振,立刻提笔在账簿上记录下来,只觉得豁然开朗,原本看似混乱的借贷风险,在东家这套“算法”之下,竟然变得有章可循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这套初步成型的“精算模型”开始悄然运转。
陈平的工作量大大增加,他需要更细致地核实借贷人信息,评估风险等级,制定差异化的利息和条款。沈墨轩则根据实际回收情况和陈平的记录,不断微调着心中的那杆秤。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依旧会出现拖欠和偶尔的坏账,但总体坏账率被控制在一个远低于同行、却又能被利息收入覆盖的较低水平。尤其是那几家尝试了“联保”的小商户,其伙计借款的违约率极低,因为他们深知,一旦违约,牵连的是保荐他们的掌柜和自己的饭碗。
资金的周转速度加快了。有限的本金如同被注入了活力,更快地流动起来,创造着更稳定的利润。周老倌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拨算盘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