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坐片刻,感受着紫砂壶壁传递出的热量,然后缓缓斟茶。金黄色的茶汤注入两只厚实的玻璃杯。动作不见得如何优雅,却也沉稳流畅。整个过程没有刻意追求“茶道”的任何意境,就是最寻常的父子间递水泡茶的流程。
“尝尝,”李建国放下报纸,端起杯子,嗅了嗅,“今年的茉莉花茶,香是香,总觉得没以前味儿正……”他自己也端起杯子啜饮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掩饰住那一点点的落差感——也许是水不够滚,也许是茶叶批次问题,都是小事。
李维也端杯抿了一口。舌尖反馈:普通的茉莉花香精味,略带涩口,几乎没有回甘,茶汤薄得很。别说比不上柳文清用领地里特殊山泉和月光花瓣试验焙制的清茶,就连领民们在粗陶壶里熬煮、不加任何香料的劣质茶梗,都比这市售香精花茶多了几分草木本身的浑厚与野趣。
但这杯涩口的茶,由父亲递来,在这冬日的晨光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他咽下茶水,没有评价茶的好坏,只点了点头:“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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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俩就这样相对而坐,各自捧着茶杯。没有多少交流,空气里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略显夸张的声音、母亲拆毛线的簌簌声。时光仿佛被拉长,稀释了所有的焦虑和杀伐。
门铃响了。
李秀兰放下毛线团去开门,是隔壁的王婶。她提着一小袋自己做的豆沙包,笑呵呵地进来:“哟,小维在家呢!秀兰姐,尝尝我刚蒸的包子!”
客厅里顿时热闹了几分。王婶的嗓门敞亮,拉着李秀兰开始聊起老城区最近的家长里短:谁家儿子升职加薪了(语气艳羡),谁家老人住院了(叹气担忧),小区新装了监控探头(觉得安全多了),楼下小店卖的菜价涨了几毛(絮叨着划算不划算)。琐碎的信息如同不断泼入水盆的水珠,溅起细碎平凡的生活涟漪。
李维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个陪衬的背景板。偶尔王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话题也随之转过来:“小维现在真是出息了!这精气神,一看就是干大事的!在外头是工程师对吧?那可了不得!不像我们家那小子……”紧接着又是一轮新的对比和絮叨。这目光里带着邻居间惯有的善意打量,甚至还有一丝底层民众对“高知”和“有前途年轻人”本能生出的、模糊的敬意。
李维能清晰地感受到,当王婶真心实意地夸赞“有出息”“工程师”时,那目光触及自己皮肤的瞬间,精神感知的边缘会泛起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那不是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指向性的……情绪共鸣?或者说,是王婶潜意识里对这个“符号”(有出息、工程师)投射出的一丝……精神认同感?
这与超市里弥漫的“丰饶”满足感,如出一辙!主世界居民,无时无刻不在向生活中他们认为的“好的”、“强大的”、“有地位的”、“能带来安全或便利的”人或物,投射着无形而微量的精神认同!这种认同或许混乱、原始、易变,甚至包含着盲目,但却真实存在,而且无所不在!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寡淡的花茶。
杯中倒映着自己沉静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