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着手中的啤酒罐，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划过他指节分明、却已布满老人斑的手背。他望着巷口偶尔闪过的车灯光影，眼神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其实……”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那层玩世不恭的外壳似乎剥落了一些，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带着磨损痕迹的内里，“我就是单纯想多看望你几次。仅此而已。”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对上杉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你看，我们的时代正在飞速远去，像退潮一样，拉都拉不住。我的朋友，我们的朋友，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梅涅克、酋长、布伦丹……那些能一起喝着酒，回忆着当年在剑桥树下、在波涛之上胡闹日子的人，还剩几个呢？”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听者心上，“你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了，上杉越。只是来看看，说不定……以后咱俩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番话，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散了两人之间刻意营造的敌对气氛。上杉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来反驳，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他避开了昂热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大手。这双手，曾经握着影皇的权柄，也握过拉面车的汤勺。此刻，它们微微颤抖着。

“你看我信吗？”最终，他只能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的反问。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愤怒，只剩下一种被说中心事的、苍凉的无力感。

昂热看着他，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微笑。他既没有坚持，也没有解释，只是将最后一点啤酒喝完，然后轻轻将空罐放在车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信不信由你。”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动作优雅依旧，仿佛刚才那段流露真情的话语只是别人的错觉。“既然已经酒足饭饱，那我也不便再打扰了。”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银质的表壳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再会，越师傅。面，还是那么美味。”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巷口的光亮处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但那身影融入远处斑斓夜色的一刻，却莫名地给人一种孤独的决绝感。

上杉越依旧低着头，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抬头看昂热离去。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拉面车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沸着，白色的水汽不断升腾，模糊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也模糊了这条寂静小巷的尽头。

许久，他才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消散在东京永不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