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秋垂手立于侧,“百姓要走三十里山路,登记一本赎录卷,还得自备干粮。有人去了三回,因经办吏员不在而空返。程大人当场撤了那名书吏,但县令只称‘选址合制’,拒不整改。”
苏锦黎冷笑:“合制?倒是很会咬文嚼字。”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渐深。
“他们总以为,只要把门藏进阴影里,百姓就看不见光。可人不是牲口,不会永远低头吃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远处王府钟楼刚敲过二更,风里送来一丝潮湿的土腥气,像是雷雨将至。
“设榜。”她忽然道。
柳知秋一怔:“王妃是说……”
“《拾遗便利指数榜》。”苏锦黎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按申报数量、响应时效、公众反馈三项评分,每月初一全国公示——前十者记功,倒数前十者摘牌、通报、限期整改。若连续两月垫底,主官停职查办。”
柳知秋眼睛微亮:“这便不是只看政令是否推行,而是看它落地的声音有多响。”
“正是。”苏锦黎唇角微扬,“我们不罚懒政,只让百姓用脚投票。谁不想被看见?谁又不怕丢脸?”
命令当夜下达,七日后,首期榜单张贴于各州府衙门前、驿站口、市集中心。
墨迹未干,便已引发哗然——倒数第二,竟是国子监祭酒赵砚之亲授门生。
此人素以清流自居,常在讲学中讥讽新政“媚俗扰治”,如今却被实打实的数据钉在耻辱柱上。
舆论沸腾。
有士绅怒斥“妇人干政,羞辱斯文”,更多百姓却拍手称快。
不过半月,各地纷纷增设登记点,甚至出现“夜间拾遗专窗”“田头备案车”。
有的县令亲自坐堂午时听诉,还有的请盲人讲述者入衙录音,承诺三日内反馈。
苏锦黎得知,只淡淡一笑:“人心不是铁板,撬开一道缝,风自然会吹进去。”
几日后一个闷热的夜晚,柳知秋再度匆匆而来,手中一封密报尚未拆封。
“安国公府老管家昨夜醉酒,被我方暗线录下言语。”她压低声音,“他说,苏震霆已在祖坟地下修密室,拟携族谱、金银与嫡系远遁,待风声过去再另起炉灶。”
屋内烛火微微一晃。
苏锦黎静坐不动,指尖轻轻抚过茶盏边缘,仿佛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叶落:“让他修。”
柳知秋错愕抬头。
“不仅让他修,”苏锦黎抬眸,目光清明如洗,“你即刻联络昌平陵工坊,以‘研究京城风水变迁’为由,请老石匠们义务测绘京畿周边古墓结构。尤其关注近三个月有动土痕迹的家族坟茔。”
“是。”柳知秋迅速记下。
“记得说得柔和些。”苏锦黎缓缓闭眼,似在养神,“就说,王妃近日痴迷堪舆之学,想写一部《地脉考异》。”
烛影摇红,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而在安国公府深处,月下庭院寂寂无声。
苏婉儿跪坐在继母灵位前,手中紧握一封未曾寄出的信,指节泛白。
纸上墨迹清晰:
“娘,我想去拾遗亭做个讲解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