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堂的檀香还未散尽,皇帝便在高台上重重咳了一声。
苏锦黎站在百姓代表最前排,指尖刚触到怀中那份染血的药方。
她原打算先讲十年前边关守军因假药暴毙的旧案,再引到上个月城南三十名孩童因掺石灰的止咳丸夭折的新状——可皇帝突然佝偻的脊背,让她的话头卡在了喉间。
魏箴不知何时从廊下闪出来,灰扑扑的太监服扫过她脚边的诉状箱。
他弯腰在皇帝耳边说了句什么,苏锦黎离得远,只看见皇帝眼尾的皱纹猛地一抽。
下一刻,金漆龙椅发出吱呀轻响,皇帝扶着案几的手青筋暴起,一口黑红的痰血喷在明黄色龙袍前襟上。
“陛下!”太医院院正踉跄着扑过去,药箱摔在地上,银针滚得满地都是。
苏锦黎后退半步,避开飞溅的血珠。
她看见皇帝的指甲尖泛着青,像被墨汁浸过的竹片——这与上个月被投毒的户部侍郎症状如出一辙。
可再看他涣散的瞳孔,却又比真正毒发时多了丝紧绷的锐光,像是刻意在控制眼神的焦距。
“退开。”萧澈的声音像块冰,直接砸进混乱里。
他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玄色亲王服下摆扫过倒地的太医,单膝跪在龙椅旁。
修长手指扣住皇帝手腕,不过三息便松开,袖中暗纹在晨光里晃了晃——那是王府暗卫特有的暗号。
苏锦黎心口微动。
萧澈搭脉时,她分明看见他拇指在皇帝尺泽穴上轻轻一压,皇帝睫毛颤了颤,喉间溢出半声闷哼。
这不是毒发的自然反应,倒像是被点醒了什么。
“传太医院所有当值医正。”萧澈站起身,广袖垂落遮住掌心——那里沾着皇帝咳出的血,正用指尖搓捻着,“赵九龄,封锁前后殿,今日所有送进明德堂的饮食,连茶盏都要原样封好。”
赵九龄应了声“是”,腰间暗卫令牌撞出轻响。
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百姓手中的药秤拓片哗啦作响。
有个抱骨灰坛的老妪被撞得踉跄,苏锦黎伸手扶住,听见她抽噎着嘟囔:“作孽哟,这是要断我们说话的路么?”
魏箴不知何时退到了廊柱后,苍白的脸贴在朱漆上,像张褪色的纸。
他见萧澈望过来,忽然开口:“七殿下明鉴,老奴昨日守夜时,见东宫小厨房的人往尚食局送了匣子,说是陛下最爱的雪莲蕊。”
“雪莲蕊?”萧澈重复这三字时,眉峰微挑。
苏锦黎知道,这是他想起了上个月的密报——东宫为讨好皇帝,特意在御苑辟了药圃,专供珍贵药材。
赵九龄的动作比话音更快。
他带着两个暗卫冲进偏殿,不多时便抱着个描金食盒出来。
盒盖掀开的刹那,苏锦黎闻见股甜腥气——那是曼陀罗混着乌头的味道,她前世在医书里见过,能让人神志模糊却不致死。
“采药登记簿。”赵九龄抖开一卷竹纸,最末页的签名赫然是“谢元甫亲验无毒”。
谢元甫是东宫詹事,主管太子文书,这名字苏锦黎在状纸里见过七次,每次都和药材贪墨案有关。
“好个‘亲验无毒’。”萧澈指尖敲了敲登记簿,声音突然放轻,像是怕惊着谁,“魏公公有话不妨直说,拖到明日,他们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