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箴突然跪了下去,额头碰在金砖上,闷响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乱飞:“怕今日百姓的状子,比毒药更扎心。”
明德堂外的铜鼓不知被谁撞响了。
咚——咚——那声音震得梁上的浮尘簌簌落下,苏锦黎抬头,看见皇帝半闭的眼睫在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太医灌下的参汤呛得剧烈咳嗽。
人群开始骚动。
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挤到陈情台前,腰间挂着断了齿的算盘——那是被革职的户部主事沈砚。
他攥着一沓状纸的手在抖,可目光却像淬了火的剑,扫过满地的药渣、断针,最后落在皇帝染血的龙袍上。
苏锦黎摸了摸怀中的药方,突然笑了。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这才要掀翻屋檐。
沈砚青衫下摆被人群挤得皱成乱麻,却仍梗着脖子挤上陈情台。
他腰间那枚断齿算盘撞在台柱上,发出脆响——那是他被革职当日,户部同僚偷偷塞给他的,说是"留个响儿,别让冤屈闷在肚子里"。
此刻他攥着《药资流向图》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展开时画轴"唰"地抖开,朱笔标注的赃款路径像道血线,从边军粮库直贯东宫药圃。
"陛下因药倒下,恰证明我们所言非虚!"他的声音带着破音,却穿透了明德堂的喧嚣,"若此时散场,便是默认有人敢在天子汤药中下毒!"画轴顶端的铜铃被风掀起,撞出细碎的响,"看清楚!
每一分赃款,都沾着边军的血——"
苏锦黎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半月前在破庙见他时的模样。
那时他裹着草席蜷在墙角,膝盖上摊着本被雨水泡烂的《盐铁论》,说"要把二十年贪墨账算到他们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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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的算盘断了齿,可这张图上的数字,比任何算珠都掷地有声。
人群突然如潮水般分开。
周怀安穿着洗得发白的皂色公服挤进来,腰间还挂着大理寺旧年的铜鱼符——他辞官那日,把鱼符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蒙冤的百姓,一半自己留着。
此刻他领着二十几个百姓代表"咚"地跪在砖地上,却不叩首,只将阵亡将士名录举过头顶。
名录是用麻线缝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每一页都沾着泪痕。
"李长庚,庆元三年春卒于雁门关,欠饷五贯!"周怀安开了头,声音像块烧红的铁,"王铁柱,庆元五年冬冻毙于草料场,欠粮三斗!"百姓们跟着念,一个老妇哭到气噎,抱着的骨灰坛险些摔了:"我儿战死时,朝廷说没钱发饷;如今陛下吃药,一年花掉十万石粮!"
铜鼓声就是这时炸响的。
不知谁撞翻了廊下的铜鼓架,几十个百姓抄起鼓槌猛敲,咚——咚——声浪撞在殿顶,震得梁上的浮尘簌簌落进皇帝的参汤里。
萧澈站在龙椅旁,玄色衣袖被风卷起,露出腕间那道旧疤——那是五年前替皇帝挡刺客留下的。
他垂眼盯着皇帝半闭的眼,看见老人睫毛下的眼珠在动,像困在笼里的鹰。
"关宫门!"东宫殿下的赵常侍突然尖着嗓子喊。
他带着十几个宦官冲过来,腰间的蟒纹玉带撞得叮当响。
可刚摸到门闩,魏箴的身影就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老太监的腰板挺得笔直,像换了个人,他捧着只巴掌大的鎏金小盒,盒盖上的缠枝莲纹被摸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