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冲动!这事得弄清楚!”
晒谷场上一片混乱。指责声、咒骂声、安慰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叶不凡被许柔柔紧紧扶着,身体依旧僵硬冰冷。赖老师那句“占去了位置”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努力,父亲自行车后座那颠簸却温暖的棉垫,考试时丹田那股支撑他的暖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眼眶酸胀得厉害,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想质问,想嘶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可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许柔柔的支撑下,微微地颤抖着。
“不凡!不凡!”赖老师看着叶不凡这副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样子,心如刀绞。他挣扎着拨开人群,踉跄着走到叶不凡面前,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叶不凡冰凉僵硬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用力地喊道:
“孩子!抬起头来!看着我!”
叶不凡茫然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这位一向温和此刻却激动万分的老师。
“不凡!听老师说!”赖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力量,穿透了场上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也重重地敲打在叶不凡的心上: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是龙!在浅滩也能搅动风云!不就是个县一中吗?它不要你,是它的损失!不是你的失败!镇中学怎么了?只要你有恒心,有毅力,肯下苦功去学,去拼!在镇中学,你一样能拔尖!一样能考大学!一样能出人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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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老师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叶不凡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份信念直接灌注进去: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不凡,这或许就是老天爷给你的磨砺!它要看看你这块好铁,经不经得起捶打!能不能在逆境里炼成精钢!你告诉我,你怕不怕?!”
赖老师的话语,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周围愤怒的村民也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叶不凡身上。
“不凡!赖老师说得对!”老队长叶碌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咱山坳村的汉子,啥时候被这点事打倒过?当年闹饥荒,比这难多了,咱不也熬过来了?在哪读不是读?关键看自己争不争气!”
“就是!不凡哥!你在镇中照样是头名!”叶木生挥舞着拳头喊道。
“不凡,别泄气!婶子信你!”月英娘也红着眼圈安慰。
“不凡哥……”叶月英看着叶不凡惨白的脸,心疼得眼泪直掉。
许柔柔扶着叶不凡的手臂一直没有松开,此刻更是用力地握紧了他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微薄的力量传递给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盈满担忧和心疼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鼓励和信赖。
在赖老师那近乎咆哮的激励中,在村民们七嘴八舌却饱含温暖的劝慰里,在父母痛心又焦急的目光下,在叶月英的泪眼和许柔柔无声却坚定的支撑中……
叶不凡剧烈起伏的胸膛,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平复下来。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堤坝,顺着坚毅却苍白的脸颊汹涌滑落。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灼热而沉重,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憋闷和委屈都挤压出去。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破碎的茫然和绝望,虽然依旧残留着痛楚的痕迹,但深处,却像被投入火种的灰烬,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光芒。那光芒,混合着不甘、愤怒,更有着一股被彻底激发出来的、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挣脱开许柔柔的搀扶(但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臂),站直了身体。尽管身形还有些不稳,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远方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模糊的山峦。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从赖老师那双依旧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份印着“镇中学”三个冰冷字眼的录取通知书。
牛皮纸信封的边缘,被他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指,捏得深深凹陷下去。
晒谷场上,一片寂静。只有夏日的风,卷着热浪和尘土,吹动着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为这个少年即将踏上的、注定布满荆棘的新征途,奏响的一曲低沉的序章。